第九章 方寸之地·顺遂

深夜的港口，墨蓝色天空被明亮的探照灯染上了一片橘红色，没有了忙碌的人群，静的只能听见海浪轻轻拍打堤岸的声音。

夜钓的人群也刚刚收拾了钓具陆续离开。

一个女人坐在钓台边缘，似乎并不打算离开。夏天的夜风带着海洋微湿的咸味扑面而来。女人理了理耳边被吹乱的头发，目光迷离地看着一艘两层邮轮缓缓靠岸。

“你是在等我？”阿舟走近了女人，有些意外地问道。

“应该是吧。”女人应道。

“那……随我上船吧。我叫阿舟。”阿舟扶了扶眼镜，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刘海，露出了一片紫红色瘢痕。

女人看到了，然后一言不发地随阿舟上了轮船。

轮船没有要开走的意思，温茹善打量着内部环境，以一个优雅的姿态在餐厅沙发区落了座。

阿舟打开了一瓶红酒，倒进了一支被擦的光亮无比的水晶杯，给自己拿了一罐啤酒，一起放进托盘，坐在了温茹善对面，并将那杯红酒推到了她面前。

“我不大懂红酒，你若是不喜欢，我给你换其他的。”啤酒拉环被拉开，伴着清脆的声音，啤酒的气味和气泡炸裂的声音随之而来、

“谢谢。”温茹善抬手按住了高脚杯的底座，轻轻地在桌上画着圈，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子里回荡着，动作停止后，偶有酒滴顺着杯壁缓缓淌下融进了刚刚恢复平静的红酒里。

酒的甜香夹着丝丝酸味四下弥漫开来。

阿舟瞪着温茹善这一系列的操作，忽然觉得自己的穿着非常不合时宜，她应该穿个晚礼裙，再不济也得是个得体的套装或者小裙子，反正不是现在这廉价的宽大的印着卡通玩偶的白T恤和格子阔腿裤。

可是温茹善穿的也很平常，米色内搭加同色长裙，粉色的薄针织衫虽然不合时节，但整体看起来只觉得她看起来温柔又优雅。方才那一系列动作让她身上多了一分矜贵。

她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一双手和身上的气质并不相称，可以清晰地看到她手指上的刀伤和手背上烫伤的痕迹。

“温……温夫人，你为什么一直等在这里？”阿舟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比较合适的称呼。

“一直？我以为我只是等了一会儿，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吗？”

“也没有很久，只是这是我第一次下船去接人。”阿舟想了想，似乎是在计算着日子，“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阿舟，你为什么会来接我？”温茹善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在等。”阿舟微笑道，看起来，温茹善已经了解自己的现状。

通常来讲，见到阿舟的时候，人们更想确认的是关于自己的事情。但眼前的温茹善却想知道的是能遇见阿舟的原因。

“为什么还没有结束呢？”温茹善看着眼前的阿舟，眼中盈满了疲倦和麻木。

“因为你在犹豫。你可以在这里休息，然后重新选择一次。”阿舟语气温柔，莫名让人心安。

温茹善点了点头，只觉困顿无比，至于后来如何去到客房休息的过程，都已模糊不清。

……

在阿舟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上船的客人。大多都是忽然出现再悄然离开的。就像李茂成和赵蕾那样。

偌大的驾驶室里，没有其他人，舵轮机械地旋转着，仪表盘里的光点一闪一闪地显示着轮船行进的方向。

坐在驾驶室里的阿舟默默看着面前的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出现的字，了解着温茹善的生平。左眼偶尔的模糊不清让阅读过程变慢了许多，好在这个夜晚足够漫长。

……

温茹善的最后一刻是在暮春的一个凌晨。她一直停留的那个钓台就是她选择结束的地方。

黎明前的海风凛冽，迎面而来，扑在人脸上，有着些许的窒息感。正如同温茹善感受到的处境一般。

她并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到了这一步，在过去的五十年里，在其他人看来她拥有了所有世界上美好的事物。

有着深厚底蕴的家世，美满殷实的婚姻，能力卓越的儿女。

看起来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就是一位每天享受生活的贵夫人。

事实上，在她人生的前二十四年里，她的确什么都不用担心，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那时候她每天想的只有还有什么是她想做但还没有做到的。

温茹善的父母都是医学界有名的专家，父亲更是一流医科大学的校长，兄长是一流医院的副院长，姐姐虽不是医生，但也是上市医疗器械公司的董事。

出身医学世家的温茹善自然也学了医，但比起拿手术刀治病救人，她更喜欢护理看顾病人，看着病人一天天好转是她最有成就感的事情。所以在选择专业时，她选择了做护士。

大学最后两年，温茹善开始了她的医院实习，就在兄长所在的医院里。

她从未告诉别人她与兄长的关系，每天尽心尽力地照顾着病人。和其他爱岗尽责的护士一样，甚至做得比许多护士更好。

在她的细心护理下，许多原本因为情绪不稳定而病情反复的病人都慢慢地好了起来。

他们说因为温茹善的温柔和耐心，无法控制的坏情绪会让他们产生莫名的负罪感，似乎只有配合治疗，才能够得到内心的平静。

但温茹善并不是一直都是有着温暖微笑的。病人病情也会有急转直下的情况，无论经历多少次，温茹善都始终会因此心情低落。

她的兄长说这样善良敏感的性格，其实并不适合做护士。

温茹善却坚持着，因为她想做她喜欢的事情。即使偶尔会有痛苦也没关系。这或许就是二十四岁的温茹善唯一的忧虑吧。

向来尊重宠爱温茹善的家人们便只能作罢，在她因为工作而难过的时候想各种办法照顾她。

……

“真是顺遂地让人嫉妒的生活，对吧？”温茹善一边讲述着自己的过去，一边将各种蔬菜水果扔进了榨汁机里。

榨汁机发出一阵轰鸣声之后，一杯浅绿色的果蔬汁被放在了吧台外侧坐着的阿舟的面前。

阿舟看着那浅绿色的液体，伸手握住了杯子，却没有第一时间品尝。

绿色，可不是美味的颜色。

“……不难喝的。”温茹善浅笑道，似乎对于此刻阿舟的表情早有预料且熟悉无比。

“……”阿舟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小心地将吸管含住，小小地品尝了一口。

没有想象中蔬菜的涩味，更多的是水果的甜味，像一杯口感丰富营养满分的果汁。阿舟舒展的笑容，是温茹善意料之中的。

“这个果蔬汁我常做，配料都试验过无数次了，下次可以给你做个别的。”温茹善语气里带了些许愉悦，下一秒却又露出了些许落寞的神情。

阿舟默默地喝着果蔬汁，等待着温茹善的再次讲述。

……

遇见孟廷，也是在医院。

他是车祸重伤的病患，温茹善是负责看护他的护士。

和温茹善一样，孟廷在人们眼里也是天之骄子，坐拥大多数人想要拥有却无法企及的一切。

他就是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钻石王老五，三十岁继承了家族集团，掌握着数家上市公司，遍布各个行业。他的身家于平常人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除了他的雄厚财力，孟廷容貌英俊，完美继承了他那曾获得过选美冠军的母亲的颜值。

总而言之，孟廷完美诠释了高富帅的定义。

天之骄子和世家贵女的相遇，很自然地，所谓的天作之合的故事就此开始了。

在孟廷的追求下，温茹善成为了他的女朋友。

交往半年后，顺理成章地，人们对温茹善的称呼从温小姐变成了孟太太。

那场声势浩大斥资不菲的盛世婚礼的见证者们，谁都不曾预料到这段美满婚姻最终却只能用兰因絮果来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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