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如约而至

街灯开始向后飞驰，我意识到列车又驶入了一个小小的城镇，播音没有响起，说明这里没有停靠站。

列车应该在小镇的山脊上行驶，我感觉整个小镇都在脚下匍匐，并且越来越矮，这让我的视野更加的开阔。

小镇看上去不大，但这条濒临铁路的街道却很长，街边是看上去是一个小小的夜市，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接过小贩手里的棉花糖递给孩子，还没来得及看到那孩子的雀跃，我已经飞驰而过。

城市的灯火渐渐消散，只有远方的山上一个工厂似乎在加班作业，满院的灯火在窗口停留了好一会才消失在黑暗里，窗户上又只剩下一个我的虚影。

我对着窗户呲了呲牙，影子也随着我呲牙，我又给了他一个飞吻，他也对我飞吻，我笑了起来，窗户里的我其实面部很模糊，但依然能看得出笑得很灿烂。

这漫长而枯燥的行程，连对着一面不太清楚的镜子调戏自己都成了一种乐子。

我其实很想叫醒天天，我想问一问她从哪来，要到哪里去，她是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男朋友，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并非一个四处留情的渣男，却在层出不穷的相亲道路上摸出了一套独特的交流方式。每一场失败的恋爱后，以母亲为首的亲朋好友们都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来问我原因，我只淡淡的说，不合适。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面对感情我有着一种无法劝解的痴绝。每当认准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做许许多多异乎寻常的事情，变得我不像我，从而奋不顾身。

眼前的这个姑娘足以令我沦陷，但我要克制，清醒，理智。

当你被一个人的颜值与气质所吸引，其实更多的是对于未知的带有情感色彩的臆想。我早已过了那个一见钟情忘乎所以的年纪，如果要倾力以赴，就要严肃认真的去了解。

当然，我没心没肺的想着，如果可以再经历一点时间的砥砺，发现她真的就是那个你半生等待的人儿，那将是怎样的一种幸运。

幸何如之？我还有四十一个小时。

餐车从舱门处驶来，在我们的座位前走过。一位乘务员叫卖着那对全国统一的对联，声音高亢，天天皱了皱眉，但没有睁眼。

我不自禁的一笑，心想，睡得还挺沉。想着替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外套。

又一位乘务员拿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在挨桌收拾东西，走到我们面前看了看餐桌，发现好像没什么垃圾，一言不发的走开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餐桌，这才想起我的泡面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拿起其中的一盒撕开盒盖，正准备拿出调料包的时候看了一眼天天。我想也许她睡醒以后会饿吧，我决定等她睡醒跟她一起吃，又把盒盖按了回去，放在桌上。

两盒泡面下面放着她的那本《饮水词》，我顺手拿起，对着扉页的那三个娟秀的字出了一会神，继续翻开。

纳兰的词清新婉约，带着凄神寒骨的悲怆，我早已通读，但此刻翻看又别有一番趣味。看罢几首词和解析，我也放下了书。

果然在火车上读书不是什么好事情，靠！眼睛好酸。

我靠在座椅上闭紧了双眼，脑海里还是刚刚的那阙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追求白老师成为了我整个高三里最重要的事情，我每天都要通过各种方式窥测她的需求，并尽我所能的一一满足，为了博她一笑，我殚精竭虑。

那一年我做了多媒体管理员，每天的大课间都要维护设备，也就逃脱了体育活动，我每天都站在五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白老师做操。后来的我甚至练就了一个特异功能，偌大的校园里只要有白老师的身影，我四面看去，一眼就能发现。

为数不多的体育课我们四个班级一起上，老师喊过解散，我就拉着阳哥去找白老师。

我从未鼓起勇气表白，也没想过未来有多远，只要这样每天能多看她一眼，多说上一句话，跟她一起放学，生活也不必再有什么改变。

那段时光短促而纯粹，不经意间黑板左上角的高考倒计时的第一位从三变成了二，又从二变成了一，最终变成了两位数，甚至连两位数的首位都已经从九变到了二。

班上的同学们开始分发同学录，老师也不再啰嗦，课间时间分成了两派——勤奋的人争分夺秒，懒散如我，依旧肆意的玩乐。

我借来一部相机，还买了一小把的烟花。拉着我们放学六人组的成员在校门口的河边拍下了许多照片，我们两两合影，各自以别出心裁的搞笑姿势，留下永恒的瞬间。

那一天我们无视学校上晚课的铃声，在河边围坐在一起，我们各自点燃了一根烟花，绚丽的烟火照亮每个人的脸。

我说：“我们许个愿吧，十年后的今天，我们还要来这里。”

阳哥接过话头：“对啊，到时候看看，愿望有没有实现？”

大家都觉得提议很好，每个人都手捧着烟火，心里默默许下心愿。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终有一天，我的白老师，会跟我走到一起。

仔细审视之下我发觉，那段压抑苍白的日子居然就这样度过，回忆起来的时候我甚至都不记得当时的焦虑，只是记忆里烟火中明亮的脸，此刻想起依然那样的鲜活。

我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她一如那璀璨的烟花，伴随着我那段青涩的年月照亮了一大片的夜空，就此消失不见。

但幸何如之？虽然天各一方，那些人至今都依然陪伴在我身边，从未曾真的离去过。

欢欣也好，焦虑也罢，时间的洪流滚滚前行，高考，如约而至。

那一天我们汇聚在二高中的门前，校门还没开，一众家长都站在警戒线外伸头探脑，警戒线中的学生们有的还在争分夺秒的看书，有的互相打气鼓励，还有的在憧憬两天后的解放。

我游目四顾，一眼就看到白老师站在人群中，我们很亲热的打招呼，互相鼓励，做好准备一起奔赴战场。白老师似乎很平静，也许长久的持续努力让她信心十足，就好像懒散如我，依然也很奇怪的信心十足。

校门打开，白老师走在前面，明黄色的砍袖点缀着白色的斑点，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那鲜明的颜色停留在我记忆的天空，成为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第二天的午后，大概是我一生中，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我伸着懒腰走出了二高中的大门，面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家长，我扯开了我的文具袋，把叠在一起的准考证和身份证装进裤袋，然后让那些陪伴我许多岁月的纸笔做了一个完美的抛物运动，我头也不回的走过，倾听着一大堆东西落地的声音，舒心的一笑，就像挥别那些年的青春。

学校门口车水马龙，到处都是急匆匆赶来或者已然静候了整个下午的形形色色的家长，还有一个又一个自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中浴血奋战后杀出一条血路的同学们。

我一眼就见到了姑妈。

姑妈一如既往的一身笔挺的工装，带着儒雅气质的金丝眼镜，左手撑着太阳伞，右臂弯在胸前，手臂上搭着的防晒服自然垂落，摆动中露出一个很流行款式的水杯。

我会心一笑。

姑妈问我，“考的怎样？”

我轻轻地回答，“还好。”

姑妈也没有多问，我们并肩穿过层层焦急等待的家长，走到马路边，一辆出租车迎面走来，我按住姑妈扬起的手，说：“又没有多远，我们走着回去吧。”

姑妈笑着问我：“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勤快？”

我眯上眼，回身对着从二高中教学楼的影子外洒下的些许夕阳，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游吟诗人般的感性与浪漫。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走回去。”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的向我家的方向走，再没有一句交谈。

三年前中考结束的时候，也是这样姑妈一个人来接我，那时候三轮车还没有被取缔，我们坐在那狭小的车棚中，相谈甚欢。姑妈向来无言，却以绝大的包容与爱，在父亲去世后，给了我无穷的关心与呵护。

我一贯无知无觉，其实人生中很重要很重要的几段路程，都是姑妈陪着我走过的。就好像此刻忘情的我也同样没有意识到，从今而后，再也不能转过楼梯的拐角，如此轻易地再见到白老师。

高考结束了，就连燥热的夏风也变得和煦，我再也无思无虑，只在这温柔的风中无边沉醉。

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意外地，我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在深切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循声昂首，在对面高层的第十几个窗户里探出一个头来，正对着我招手。

夕阳正烈，整栋大楼都描出了金边，她恰处在金边最外层的一个窗户里，露出的半个身子满是金色的阳光。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模糊地听见她殷切的呼唤。

于是我也对着炽烈的夕阳大声喊出一句“还好！”

女生又说了一句什么，我却丝毫没能听清，只见她点点头，回到了屋子里，关严了窗子，留下我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思前想后，却并没有想起在我家对面的高层中住了一个如此熟络的女同学，能够在这个人生的拐点给予我如此的关怀，让我心生温暖，让我半生铭记。

姑妈一脸促狭地问我:“谁家的小姑娘这么关心你，这大老远的喊着问你？”

我无言以对。

幸好已经到家，我快步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夕阳的余烈从窗口不依不挠地播撒进来，照在厨房中忙碌的母亲身上，爷爷坐在餐桌上喝茶，见我回来，也都过来问我考的如何，我依旧报以微笑。

走进卧室，打开电脑，找到了杨培安的《我相信》，点击播放，把声音调到最大，渴望用歌声回答所有的问题。我相信我考的很好，我相信世界等着我去改变，我相信，前路一片坦途。

接着我就挨了母亲好大的一记爆栗，还有那熟悉的喝骂:“要疯了吧你！开那大声干嘛？”

我悻悻然地关闭音乐，头依然很痛，心头却如斯温暖。

离家已经一年多了，自幼不曾远离过母亲这许久的我，自然接受了母亲无休无止的嘘寒问暖，每天保底的一个视频电话让我不厌其烦，更加没有闲暇去思念。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看着手中无意间翻到的这一页，车厢里温暖如故，突如其来的，我生平第一次涌起一阵乡愁。

放下《饮水词》，我轻手轻脚地拉开旅行箱，拿出一张小小的毛毯盖在天天的身上，掏出香烟和火机来到吸烟处。

天黑以后，这里灯光昏沉，空气中弥漫着二手烟的气息，好在空无一人。

我拿出手机戴上耳机，找到母亲的微信号，连接了一个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显示连接，镜头中人影错落，母亲的面容一如既往。

母亲问:“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视频？”

我沉默一下说:“突然想您了。”

母亲哈哈大笑，镜头切向身前，那是家乡河边的小广场，几个熟悉的阿姨在一旁围观，中间一位阿姨手里拿着一条小小的舞龙耍弄正欢。

我不禁莞尔，说:“你们几个老太太玩得还挺欢。”

母亲抻着脖子喊:“我这边有点吵，你这是在哪里呢？”

我又是一阵沉默，突然想起这一次的裸辞并没有征求母亲的意见，连忙编起瞎话:“我在火车上，去出差。”

母亲又不厌其烦地嘱咐我几句，我唯唯诺诺地答应，母亲说:“太吵了信号也不好，等我回家再打给你！”

我答应着，对方挂断了视频。

屏幕上停留着几个模糊的身影，还有那条深红色的舞龙仅存的一抹靓色。

我心存温暖，原来这世上始终有一个人，无论你是远是近，是贫穷还是富足，那一扇门永远为你敞开着。

那是母亲在的地方，那是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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