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

热水从头浇下，冲刷着泥泞的身体。

“孩子，你从哪里来？你叫什么？”

华妈一边问着，但樊花来还是低垂着眼眸，没有回答。

“这孩子是个哑巴不成？”华妈心想。

脏污被热水冲刷而下，露出大片斑驳的青紫痕迹。

华妈目光凝固了，随后似乎明白了什么，水壶掷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樊花来眨眨眼睛，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长得跟花朵一样女人突然抱着他。

华妈的双臂紧紧抱着樊花来，哭泣着什么：“女人……命苦…

畜生……”

农妇强壮的身体贴着樊花来单薄的身体，也不去管他身上的水珠。有一股暖烘烘的花香味。

樊花来脑子里蹦出“母亲”这个词语，却不知如何解释这个词。

……

两弯细柳眉，一双水灵眸；鼻尖略翘，下唇嫣红；薄面映粉，眼尾点痣..…

无论是谁见到这番模样的女子都会面露羞色，脸直红到脖子根。

但是樊花来脸却刷地白了，目瞪口呆。

樊花来提着给华爸送饭的篮子，瞥见了水塘里的面容，连忙靠近水塘边。

跪在带着青草潮湿气味的水塘边，他连污泥都顾不得了。原因无他，这水里的竟是她的倒影！

这与“他”那晚看到的自己的模样又全然不同了！

他也才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身上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尽管不敢置信，但在倒映的蓝天白云下，池中女子随他的动作而动作，惊慌的面庞是那么晴晰，使他不得不相信。

微风拂过水面，道道水波割裂了池中的脸。

“姊姊！！！”小孩拿着树枝打着树叶走在前面，走远了，回头看见樊花来没跟上来，着急地叫唤起来。

“呃”樊花来意识到小孩儿在叫她，心虚应和了声：“哎！”来了！”

“快点儿快点儿！”

“我跟你说，我爹可历害了！从田的这头耕到那头，都不带的！！！”

小孩儿说这话时花瓣随着手舞足蹈而一张一翕。樊花来低着头跟在孩子半步之后的位置，时不时瞟上孩子一眼。山路不好走，石子又咯脚，她尽力跟上孩子欢快的脚步，哪里有工夫去听他说了什么！

“之前都是我娘和我爹一起耕田，后来我娘怀里又给我爹送饭，不过我娘现在肚子大了，爹就不让她送了。杯了你知道吗？就是我要当哥哥了，当哥哥多拉风啊！不知道我娘肚子里的是弟儿还是妹儿，我希望是妹儿，不知道会不会像姊姊你一样漂亮……”

你也挺厉害。樊花来想，走了这么长路都不带喘的。

走了许久，前头絮叨的声音小了。

“爹！！！”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山里。

到了？樊花来抬起了头。

山色朦胧，群山连绵。在半山腰上，人为地割裂出几丘梯田。

清碧的水面泛起道道磷光，一个在群山映衬下显得渺小的身影正在梯田里缓慢地劳作着。

“爹爹!!!——”小孩儿又喊了一声。

那身影停了下来，转过身对他们招了招手。

“今天慢了些，我爹的肚子该饿瘪了!快上去吧!”小孩儿不由分说就拉着她向着那片山丘跑去。

还有路要走……

小孩的身体里不知道为何有这么多的力气，把篮子递给向他爹飞奔而去的小孩儿，樊花来扶着树干，吐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谢你们了。”华爸抹一把脸上汗和泥水的混合物，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说什么呢，爹。”小孩儿嘻嘻笑着，折开了盖在篮子上的布“我都听到你肚子在咕咕叫了，今天娘蒸

了发糕，爹你快吃。”

华爸就着灌木上的树叶擦了擦手，抓起一块发糕，就塞进嘴里。囫囵吞咽了几口才细细咀嚼起来。

他咂咂嘴，但还是对孩子说:“叫你娘下次别做了，太费粮食了。”

樊花来本来是和孩子吃了午饭才来的，但是现在几乎和没吃没什么区别。

她有些新奇地看着爸将发糕塞进花蕊，又消失不见，到底怎么吃进去的……连洞都没有…唔”

樊花来连忙甩甩脑袋，把叶叔他们喝汤的模样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不要再想了她怕自己会哭出来。

华爸转动脑袋，看见樊花来扶着树干，十分虚弱。

华爸把拿起来的最后一块发糕放了回去。

“大闺女儿。”

樊花来抬起头，“啊?”

“走了这么远，你也饿了吧?来吃块发糕。”华爸指了指篮子。

小孩儿愤愤不平:“爹!我也走了很远，我也饿了!发糕给我吃吧!”说着，就把脏兮兮的小手伸进篮子里。

“嗷!”小孩儿的头顶冷不了，被打上一个暴栗，用双手捂住了头。

看起来真的很痛，樊花来看见那蓬勃的花瓣都耷拉下来了。

华爸趟着水走到田边，樊花来的肚子适时叫了起来。

看着发糕上的黑手印，她在内心纠结了一会，还是败下阵来，用手拈起发糕，闭着眼送进嘴里。

香甜糯软的发糕，有些黏，有些甜。

华妈为了特意放了糖。

小小一块发糕很快下了肚，花来脸上里新有了些血色，低着头:“谢谢。”

“你这闺女……我要是有你这样的闺女就好了……”

樊花来不置可否，事实上，她还不大信任这家人，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

叶叔他们之前，对我也很好……

华爸没注意到樊花来情绪的变化：“我老婆肚子大了，也不知道里面是小子还是闺女儿……这么安静，都不踢我老婆，应该是个闺女儿。”

小孩儿拿拉下去的花瓣又扬起来了，很是欢快地跑到他爹身旁，溅起片片水花:“是啊爹，我也想有个妹儿!”

…………

华妈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担忧地抚摸着肚子:“这么晚了，孩子们还没回来……不会遇到什么意外了吧?”

桌上的饭菜是用中午的剩饭剩菜加了些咸菜回锅炒出来的，此时已经凉了。

她挺着肚子，慢慢地走到神龛前，拍了拍香灰，从香烛内抽出三根在灯烛上点燃，用手扇了扇让明火熄了。

虔诚地将三根香插上香炉，华妈双手会十拜拜起来。

“黑牡丹保佑，黑牡丹保佑，保佑孩子们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那三根香在香炉上静静地燃着，冒出微微红光。

在香烧了一半，香炉又积了一层香灰，屋内已经烟雾缭绕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娘!快开门!我和姊姊回来了!我要饿死了!”

华妈从神龛前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喜色，又向着神龛拜了两拜。

华妈开了门。

“啊呀!又去疯耍，搞得像个花脸猫!你手上拎的是什么?麻绳?”

樊花来则是脸色惨白地进了屋。

小孩儿迈入屋内，暖黄的光照照出他手中的“麻绳”。

那哪是麻绳，那是两条脑袋血肉模糊的长蛇

“娘，我路上碰到的，就打死带回来了!”

华妈看到蛇，第一反应是抄起手边的烛台。

看清了蛇是死物，慌荒忙放下烛台，蜡油滴到手上，她

像没感觉到似的，检查起孩子身上有没有伤口。

“娘，我没事呢!”

华妈细细检查了他两遍，见他身上确实没有任何伤口，才则责怪起他:“你要娘担心死啊?一天天的

只知道疯玩，也不帮妈的忙，光个儿不长脑了……”

“妈?”小孩儿打断她，委屈地说:“谁说没有用的!妈你不是要蛇皮供奉黑牡丹吗?与其花钱去猎户那买，我想着还不如自己扒……”

华妈絮叨的责备停了:“怪不得…快怪不得黑牡丹这次神通现得这么及时……不过下次不要犯这个险了，就算孩子你诚心贡奉，黑牡丹见你冒险也会不高兴的…”

樊花来镇静下来，注意到了华妈话里“供奉”这个字眼，又闻到了屋内隐约的香味，皱了皱眉头，询问到:“黑牡丹?”

华妈笑笑，花瓣舒展开：“是咱家侍奉的大仙。

“这又是什么?”花来想了想，面色略紧张地问到:“是五通吗?”问完这句话，她有些后悔，外一问出什么意外了呢？

一大一小两朵花没有什么起伏，看不清情绪，这让樊花来心里打鼓。

“不是……”华妈停终于说话了：“我们家不拜五通，五通不尊重女人。”

在樊花来默默松了口气，想来这“黑牡丹”也是花。

华妈继续说“黑牡丹是护佑所有孩子与母亲的慈母，是花房……”

“不是五通就好，不是就好……”

在香火燃完了之后，华爸踩着月光回来了，面对华妈的抱怨他嘿嘿一笑：

“我看月盘亮堂堂的，就多劳作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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