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升（二）

“您…您好。”

面对对方以俄语吐露出的问候，苏晔却没来由的觉得一阵紧张，即便是平时在学校里能次次拿到五分的俄语，此时在他脑海中却显得如此陌生。

“露西娅·尼科洛芙娜——很高兴见到您。”

“我…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您，露西娅同志，我叫苏晔”

看着苏晔的窘态，这位金发少女的嘴角不禁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而这种完全摸不透动机的笑容也让苏晔更是紧张，背后似乎都渗出了点点汗水——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如此局促。

“这位是苏联派来的援华专家尼古拉，来和我一起研究新一代船用锅炉，露西娅是他的女儿。他们前两天才到北京……你和露西娅好好认识一下，以后在一块的时间还长着呢。”

“……”苏晔低着头，沉默不语。

似乎是为了缓和屋里尴尬的气氛，父亲和尼古拉示意了一下，便披上衣服站起身来。“走吧，今晚尼古拉和露西娅睡咱家，赶紧回去腾个屋子出来，”一边伸手够到桌子一侧放着的收提包，父亲又催促了一遍，“走吧。”

残阳如血。

走在回家的路上，半埋入西山的太阳不再耀武扬威，只是斜斜地用光芒在地上扯出四人参差的影子。苏晔的头顶汇出一片紫红的天海，远处黛蓝色的黑夜也已蚕食了万丈残光的一角，试图将世界纳入黑暗。前路的斑点灯火，却似满天繁星坠于凡世。

不远处前面的路上，缓缓走来了一辆驴车——一辆安了滚珠轴承的驴车——这种落后和先进的集合体在不少情况下是个更高效的运输工具，在50年代的中国这种现象似乎尤为常见。

可对于这个连牛和马都没见过的苏联女孩，这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以至于在同驴车并道而行的一瞬，驴子哼哧地打了一个响鼻却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惊吓。

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她下意识的往右靠了靠，几乎半挤入了苏晔的怀抱里。

感受到这个年龄段女生特有的温暖气息，以及在那顺似金绸的秀发中闻到的淡淡的清香，让苏晔没有第一时间躲开身子，而是任由她凑在自己的怀里。

而此时，表面从容淡定的苏晔内心却已是翻云覆雨，与其说“任由她凑在自己的怀里”倒不如说是他自己尴尬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是好，完全是手足无措了。

直到露西娅像一只愈飘愈远的纸船一样脱离了他的怀抱，苏晔才在内心的震荡中回过神来。

“对不起……露西娅同志……”

眼前的少女又笑了。

他看到少女碧蓝如贝加尔湖的眸子似乎漾起碧波。

“首先，我不喜欢有人说‘对不起’。其次，您大可不必不必叫我‘同志’。”

他似乎看到贝加尔湖封冻的冰面上反射出太阳的光芒，但他知道那是月亮映在露西娅清澈的瞳中。

“因为我们会成为‘朋友’的，对吧？”

他也笑了。

因为他看到前面的路上，

皎月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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