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朔日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袁墅蜷在书房外的回廊上，数着更漏等待朔日降临。

檐角铜铃突然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立刻屏住呼吸——这是赵无涯闭关前布下的警戒阵法。

三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赏识"，让他获得了在书房整理典籍的差事，也让他看清了这座宅邸的布局。

怀中的瓷片贴着心口，冰凉如蛇。

"滚进来。"

赵无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日多了几分嘶哑。

袁墅弓着腰推门而入，差点被浓烈的药味呛得咳嗽。

书房中央的蒲团上，赵无涯面色惨白，眉心隐隐泛着青气。

案几上摊开的《玄冥心经》正翻到"朔日调息"一节。

"磨墨。"

赵无涯闭目道，手指微微发抖。

袁墅跪坐在砚台前，悄悄观察着修士的状态。

赵无涯的脖颈处浮现出蛛网般的血丝，每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颤音——这是灵力反噬的征兆。

《玄门纪要》上说过，玄冥宗功法至阴至寒，每月朔日阴气最盛时，修士必须导引过剩的阴气，否则会经脉冻结。

"仙师，要加朱砂吗？"

袁墅故意碰倒笔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赵无涯猛地睁眼，瞳仁竟已变成诡异的竖瞳：

"安静！"

这一声呵斥让袁墅耳膜生疼，但他注意到了关键细节——修士的右手始终按在丹田位置，左手掐着的法诀微微变形。

这是灵力运转不畅的表现。

他做出惶恐状低头磨墨，实则用眼角余光扫视书房。

西墙的多宝阁上摆着七个玉盒，其中第三个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那里应该存放着赵无涯的本命法器。

"去地窖取一坛百年陈酿。"

赵无涯突然吩咐，

"要左手边第三坛。"

袁墅心头一跳。地窖在西北角，需要穿过三道禁制，平日根本不让仆人靠近。

他恭顺地退出书房，沿着回廊快步前行，却在拐角处突然折向相反的方向。

柴房后的水井旁，疯女人正等着他。

"药。"

她伸出枯瘦的手掌。

袁墅从鞋底取出一包褐色粉末——这是他用厨房的桂皮、花椒混合龙眼壳磨成的，能暂时掩盖活人气息。

女人贪婪地嗅了嗅，指向井口：

"下面...有路..."

井壁湿滑的青苔上，果然有几处新鲜的刮痕。

袁墅顺着绳索滑到一半，发现井壁上有个半人高的洞口。

钻进去后，腐臭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条被遗忘的排水道，尽头处透着微光。

袁墅蹚着齐膝的污水前行，终于在拐弯处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排水道连通着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无数白骨堆成小山。

最骇人的是，这些骸骨胸口都有个规整的圆孔，正是常年取血留下的痕迹。

洞窟中央立着七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心口插着青铜导管。

导管另一端汇聚到半空中的一盏青铜灯上，正是袁墅在赵无涯院中见过的那盏。

"长生灯..."

他胃部一阵痉挛。

原来所谓的长生，是靠这样持续不断的活人精血维持的。

突然，导管中的血液流速明显加快。

袁墅猛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回跑——赵无涯正在强行抽取血奴的精血补充灵力！

当他气喘吁吁地抱着酒坛回到书房时，赵无涯的状态已经稳定许多，只是脸色更加苍白。

"太慢了。"

修士冷冷道。

袁墅跪着递上酒坛，故意让袖口沾到案几上的茶渍。

在擦拭时，他迅速扫了一眼摊开的《玄冥心经》，记下关键一段：

"朔日酉时，阴气鼎盛，需以纯阳之物镇之..."

酉时，日落时分。

"滚吧。"

赵无涯挥手，

"戌时再来。"

袁墅退出书房时，太阳已经西斜。

他绕到后院药圃，挖出几株火红色的烈阳草——这是炼制壮阳药的主料，也是《玄门纪要》中记载的"伪纯阳之物"。

疯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他要死了。"

她突然说，手指在空中画着诡异的符号，

"灯快灭了...需要新的灯芯..."

袁墅心头一震：

"什么灯芯？"

女人却不答，只是痴笑着指向自己的心口：

"阴年阴月...纯阴之体..."

酉时三刻，袁墅端着掺了烈阳草粉的参汤回到书房。

赵无涯正在打坐，听到动静立刻睁眼，竖瞳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仙师，补补元气。"

袁墅恭敬地奉上汤碗。

赵无涯一饮而尽，随即皱眉：

"味道不对..."

"加了点肉桂。"

袁墅低头掩饰眼中的紧张。

烈阳草遇热会产生类似肉桂的香气，但药性猛烈十倍。

修士的怀疑很快被体内涌动的热流打断。

他满意地呼出一口白气，示意袁墅继续整理书架。

袁墅背对着赵无涯，从怀中摸出那个精心准备的瓷瓶。

三个月前青州城的惨剧，十万亡魂的哭嚎，母亲化为飞灰的瞬间——所有画面在脑海中闪回。

他悄悄拔开瓶塞，让里面的混合液体浸润袖口。

"你在做什么？"

赵无涯突然厉喝。

袁墅转身时"不慎"碰倒烛台，燃烧的蜡油溅在赵无涯衣摆上。

他慌忙去扑打，趁机将沾满秽物的袖子按在修士手上。

"找死！"

赵无涯暴怒，抬手就要掐诀，却猛然僵住——他的指尖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灵力像被冻住般滞涩。

三息。

袁墅等的就是这一刻。

藏在舌下的瓷片闪电般划向赵无涯咽喉，却被一层突然浮现的青光挡住——护身法宝自动激活了！

赵无涯狞笑着摸向腰间玉佩：

"蝼蚁就是蝼..."

话音戛然而止。

袁墅的第二击没有袭向咽喉，而是狠狠扎向修士自己的左手！

瓷片穿透赵无涯的手掌，钉在了那枚控制护身法宝的玉佩上。

"你..."

赵无涯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手掌的瓷片。

更让他惊恐的是，瓷片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一个微型的秽灵阵！

袁墅扑上去死死压住修士，从对方腰间扯下那柄乌木短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整间书房的烛火都变成了诡异的青色。

"这一剑，为了青州城南门的卖花女。"

袁墅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她摔下来时，怀里还抱着布偶。"

乌木剑刺入赵无涯心口的刹那，窗外响起了第一声冬雷。

袁墅没有注意到，自己肩头的烙印突然泛起了血光，而多宝阁上的第三个玉盒"咔"地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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