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开春干活

东拉河裹挟着碎裂的残冰，奔腾咆哮着冲过狭窄的河谷，宣告了严冬的退场。双水村沟峁间的积雪消融殆尽，露出底下吸饱了雪水、颜色转深、隐隐透出生机的黄土地。空气里不再是刀子般的干冷，而是带着湿润泥土和腐草气息的暖风。

饲养院里那股浓烈了一冬的粪便气息，也因开窗通风而淡了些。田万江老汉佝偻着腰，正仔细检查几副准备春耕用的马具轭套。林卫国在一旁沉默地清理着最后一批冬季积肥的残留痕迹。两人配合已有数月，动作间有种无声的默契。

窑洞的门帘被哗啦一声掀开。支部书记田福堂叼着没点燃的旱烟锅，踱步进来，目光扫过林卫国忙碌的身影。

“万江！”

“哎，支书！”

“开犁在眼前（春耕临近），地头的营生（活儿）耽搁不得！” 田福堂的烟锅指向门外，“滩地那一片‘踩浆田’（冻土融化成泥泞），得赶紧把墒沟（排水沟）挖通了！土坷垃也得拍碎！耽搁了墒情（土壤湿度），误了下种，全队人喝西北风？”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林卫国身上：“卫国娃，牲口棚伺候得不赖（不错），开春了，地里的力气活也缺人手。你搁万江这……屈才（委屈）咧！收拾家伙什（工具），今天起编到滩地整地组去！”

林卫国停下手里的扫帚。滩地整地组？他知道那片河边的土地，地势较低，冬雪后冻土融化，会形成一片粘脚的泥泞地。

“福堂叔，额（我）去哪个小队（劳动组）？” 他努力模仿着本地口音，但语速还是偏慢，“踩浆田”和“墒沟”几个词说得还算顺溜。

“跟着二喜！” 田福堂干脆地说，烟锅指向门外，“金二喜带的小队！他领滩地的营生（负责那片地）！” 金二喜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三十出头，膀大腰圆，干活是一把好手，在队里颇有威信，带个组理所应当。

“二喜哥手下精壮（壮劳力）多，你娃手脚麻利是麻利，到了地头，听招呼，卖力气就成！” 田福堂交代完，背着手走了。

田万江浑浊的老眼看了看林卫国，嘟囔了一句：“滩地的泥腿子（活）……费鞋咧……” 算是表达了一丝对这个“有点怪”的帮手离开饲养院那点熟悉活计的微末遗憾。

***

清晨的东拉河畔滩地，一派苏醒的景象。去年秋翻的冻土经历一冬反复冻结融化，此刻表层半解冻，底下的泥浆水分却饱和了。一脚踩下去，吸饱水的泥地能陷到脚脖子深，拔出来“噗嗤”带响。这便是“踩浆田”。

一群穿着破烂胶鞋、挽着裤腿的汉子们正散在泥泞的地块里。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像半截铁塔似的汉子，正是金二喜。他赤着肌肉虬结的双臂，双手握着一把加宽加厚的老镢头，正奋力地劈砍拍打着一片黏糊糊的、如同巨大龟裂泥饼般的土地。每一镢下去，都带起大片粘稠的泥块。

看到林卫国背着铁锹过来，金二喜停下手里的家伙，抹了把脸上的汗泥点子：“你是卫国？”

“二喜哥。” 林卫国应声。

“嗯！” 金二喜上下打量他一下，目光落在他那双旧但干净的胶鞋上，“鞋……怕是保不住咧！找块石头，看谁有多的垫脚草绳（绑在鞋上防陷的）缠上！缠紧点！”

他朝远处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喏！那边！跟着玉山叔他们几个！先把沟（排水沟）挖通了！看仔细点，沟要直，深浅要一！挖到老沟底（往年沟渠深度），水流才顺当！”

林卫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年岁稍长的汉子（包括会计田海民）正在合力开一条新的墒沟。在他们旁边不远处，一个身形精悍的少年身影格外显眼——孙少安。他刚过十六，个子虽已不算矮，但骨架还没完全撑开，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初生牛犊般的倔强和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少安正一个人闷着头，用一把略小的铁锹飞快地清理一条旧沟渠里的残冰和腐烂的草木根茎，动作麻利得像在追赶什么。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脖颈流下。

林卫国找了几根结实的稻草绳，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把鞋牢牢地缠了几道，踩进泥浆里试了试，确实能稍微阻隔泥水渗入和深陷。他快步走到墒沟开挖点，拿起自己的铁锹，加入了田海民等人的行列。开新沟需要协调：一人在前用十字镐破开冻硬的表层和顽固的树根，后面的人再用铁锹深挖、拓宽、清理沟底。林卫国主动选择了后者——挖沟。

他学着前面老农的动作，铁锹角度微斜，锹头垂直切入湿滑的泥壁，手腕带动小臂发力往上掀泥！动作初看生涩，但力量控制精准。沉重的泥块被掀出沟外，沟壁切得整齐光滑。他小心地控制着下锹的深度，保持沟底平整均匀向下倾斜。旁边田海民一边干一边嘟囔指导：“锹头下去带点勾劲！莫光直上直下！腰塌下去点！省力！”

林卫国没出声，只是微微点头，努力调整着动作节奏。脚下的泥泞像无数小手拉扯着他的胶鞋，每一次迈步都消耗着额外体力。汗水很快浸湿了薄棉袄的内衬。

少安那边进展神速。他清理的那段旧沟渠已然畅通，浑浊的积水正汩汩地汇入其中。少安抬头看看新挖墒沟的进度，看到林卫国略显迟滞的动作（主要是适应泥泞），没说话，只是甩了下锹上的泥，大步走到新沟渠上游另一段，找了块硬实点的坡地站定，抡起自己的小铁锹就对着一段同样需要深挖加固的陡坡挖了起来！他的动作带着少年人的敏捷和一股狠劲，铁锹翻飞，泥土不断被掀进沟里。他虽不言不语，但那埋头猛干的架势，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砝码，无形中催促着所有人加快节奏。

金二喜那边也干得如火如荼。沉重的老镢在他手里像一件轻盈的玩具，每一次抡砸都带起一大片龟裂的泥块，再被他用粗壮的脚板踩碎。他偶尔直起身吼一嗓子：“动作麻溜点！晌午前头得把这滩地整出个模样来！”

休息时，众人跑到高处干爽些的田埂上，喘着粗气，脱了胶鞋倒出泥水。金二喜撩起衣襟擦汗，露出发达的腹肌。田海民掏出旱烟袋闷头裹着。孙少安也走过来，靠着田埂坐下，拿出一个干硬的玉米窝窝头慢慢啃着，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在林卫国那双被泥水浸透缠着草绳的胶鞋上停留了一瞬。

“卫国娃，行啊！” 一个叫金俊文的老汉吐了口烟圈，笑着看向林卫国，“头回踩浆田，挖沟没乱了阵脚！手上有点活路（活儿）！”

林卫国咧开嘴，学着本地人挤出一个带着泥印子的憨厚笑容，语速依旧偏慢，但吐字清晰了不少：“泥……真沉！跟灌了……灌了铅似的！镢头（他指了指金二喜那大老镢）二喜哥使唤得……才叫威风！”

金俊文哈哈大笑：“那可不！二喜是咱双水滩地的‘排头牛’！”

孙少安没参与说笑，只是看着林卫国那双被泥水包裹的鞋，沉默片刻，从自己破旧的小挎包里掏出两截揉搓过的、还算柔软的干茅草，递给林卫国：“垫鞋里，湿了还能吸点潮气。”

林卫国愣了一下，接过那带着少安体温的干草：“谢了，少安。” 他试着叫出这个名字。

孙少安点点头：“嗯。” 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啃他的窝窝头。

下午继续奋战。泥泞的滩地上，吆喝声、铁器碰撞声、脚陷泥潭的噗嗤声混成一片原始的交响。林卫国逐渐适应了泥地节奏，挖沟动**调流畅了许多。他注意到少安虽然年轻，但无论挖沟还是拍土块，都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专注和狠劲，仿佛要将所有力气都砸进这片土地里。那沉默的身影下，似乎藏着极其沉重的东西。

直到日头偏西，晚霞染红东拉河水面，这片顽固的踩浆田总算勉强整出了眉目。沟渠纵横，大部分淤积的积水流入沟中消失，田块的轮廓也清晰了许多。

“收工！” 金二喜抹了把额头如注的汗水，瓮声宣布。

林卫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他的小窑洞。那罐珍贵的煤油灯再次点燃，驱赶着窑洞深处的黑暗。他褪下沾满泥浆、被草绳勒出深痕的胶鞋，脚趾已被泥水泡得发白起皱。

他烧上热水烫脚。坐在摇曳的灯影下，肌肉酸痛，但内心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他拿出纸笔，只写了一封家书：

（京城）家书：

爸妈、弟、妹：

春深双水，冻土尽融。泥地湿泞，名曰“踩浆”。

春耕始，入滩地整备小队。工头金二喜，壮劳力，善用大镢。劳作内容：深挖排水渠（墒沟），拍碎湿泥土块（打坷垃）。费鞋耗力。

同队有少年孙少安，与我年龄相近，劳如壮丁。

身体无碍，饮食粗粞，尚可果腹。

此地春忙，乡间音近，字疏勿念。

卫国

“费鞋耗力”道出了真实感受；“孙少安，与我年龄相近，劳如壮丁”，是一句平静却极具分量的旁观记录；“乡间音近”是学习阶段的真实写照。

吹熄灯火，躺在麦草铺上。双腿沉重酸软，烫过的双脚微微发热。窑外，春风依旧温柔。鼻端残留着滩地特有的腥湿泥气。

1968年的初春，他不再是那个仅仅围绕着牲口棚的“怪人知青”，也不仅仅是春耕图景中一个模糊的新手。他是“踩浆田”里挥动铁锹的一员，是泥泞中挣扎前行的存在，是和孙少安那样沉默劳作的少年同在一片泥水里挣命的“卫国娃”。他看到了少安那瘦削肩膀上超乎年龄的沉重，也在这片解冻的土地上，真切地刻下了自己努力的痕迹。寒冬的蛰伏已转化为春天泥浆里的深潜，每一锹泥土的掀动，都离这片黄土地的心脏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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