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

暴风雪像一头狂暴的野兽，撕咬着破旧的山路。萧竹衡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他的肩膀几乎麻木了，桑吉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僧人的呼吸微弱而滚烫，隔着厚厚的衣物都能感受到那股不祥的热度。

“撑住，快到了！”根号乐在前面探路，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他时不时回头，眼神里的焦灼比寒风更刺骨。自从气象站那神奇的一跃后，桑吉就陷入了半昏迷，高烧不退。根号乐脸上的那点刚刚融化的暖意，又被冰冷的担忧冻结了。

终于，在风雪几乎要将他们彻底吞没时，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寺庙出现在视野里。它嵌在巨大的山岩之间，红白相间的墙壁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块温暖的印记。

“有人吗？”根号乐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声音嘶哑。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稚气未脱却写满警惕的小脸。是个小喇嘛，顶多十二三岁，穿着厚实的暗红色僧袍。

“我们…需要帮助！”萧竹衡气喘吁吁，指了指背上昏沉的桑吉，“他伤得很重，还发着高烧！”

小喇嘛的目光落在桑吉脸上，那双警惕的大眼睛瞬间睁圆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敬畏。“仁波切？”他惊呼一声，猛地拉开大门，“快进来！快！”

寺庙内温暖得让人想落泪。空气里弥漫着酥油灯、藏香和干燥牛粪混合的独特气息，虽不奢华，却充满了踏实的烟火气。几个年长的喇嘛闻声赶来，看到桑吉的样子，都面露忧色，低声念诵着经文。他们迅速将桑吉安置在火塘边厚厚的羊毛毯上，动作轻柔而熟练。

一个面容慈祥、胡须花白的老喇嘛指挥着：“洛桑，去拿最好的藏药！多吉，热酥油茶！格桑，再添些牛粪，火旺些！”他俯身检查桑吉的伤口和额头，眉头紧锁。

萧竹衡和根号乐像两滩泥一样瘫坐在火塘边，感受着久违的暖意包裹着冻僵的身体。小喇嘛洛桑很快端来了滚烫的酥油茶，浓郁的奶香和咸味瞬间唤醒了他们麻木的味蕾和知觉。

“谢谢…”根号乐捧着粗陶碗，指尖的冰冷被碗壁的温热驱散。

“仁波切…他怎么会伤成这样？”老喇嘛，后来知道是寺里的堪布（住持），忧心忡忡地问。

萧竹衡看了一眼根号乐，斟酌着开口：“遇到了一些…麻烦。有人在追我们。”

堪布的目光扫过两人狼狈的样子和桑吉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多问，只是叹息一声：“风暴这么大，追兵一时半会上不来。你们安心休息，仁波切我们会照料。”他转头吩咐小洛桑：“带两位客人去偏殿休息，拿些干净的衣物和热糌粑。”

偏殿很小，但很干净。洛桑抱来了两套厚实的旧僧袍，虽然肥大，但很暖和。他还端来了一盆热水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糌粑——炒熟的青稞粉用酥油茶和成团，散发着朴实的谷物香气。

“吃吧，暖暖身子。”洛桑好奇地打量着根号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叔叔，你长得有点像仁波切年轻时候的样子哦。”

根号乐正狼吞虎咽糌粑的手顿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吗？可能…巧合吧。”

萧竹衡默默吃着，暖食下肚，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他看着根号乐，后者正望着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雪发呆，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确实隐隐带着桑吉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根号乐低声说：“我去看看他。”语气不容置疑。

桑吉被安置在火塘旁一个更避风的角落，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额头敷着湿布。堪布正坐在一旁，低声念诵着经文。桑吉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根号乐默默地坐在旁边的蒲团上，看着桑吉沉睡的脸。火光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跳跃，那些皱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掖了掖桑吉脖子边的毯子。

“他会好起来的。”堪布停下诵经，温和地说，“仁波切的生命力很强，像山上的雪莲。”

根号乐点点头，目光却无法从桑吉脸上移开。那是一种复杂的凝视，有担忧，有未解的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悄然滋生的亲近感。

夜幕彻底降临，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在寺庙外咆哮得更凶了，像是无数野兽在撞击着门窗。寺庙里点起了更多的酥油灯，温暖的光晕对抗着窗外的黑暗与寒冷。

萧竹衡靠在墙边，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小洛桑凑到他身边，小声问：“叔叔，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仁波切也是吗？他很久很久没回来了。”

“嗯，很远。”萧竹衡看着跳动的灯火，“仁波切他…一直在守护着很重要的东西。”

“是山神吗？”洛桑天真地问，“阿妈说仁波切是山神的使者。”

萧竹衡笑了笑，没有解释。他望向根号乐的方向，后者依然守在桑吉身边，像一个沉默的哨兵。火塘的光映照着他年轻而执着的脸庞，萧竹衡忽然觉得，根号乐守护的东西，也许并不比桑吉守护的轻多少。

半夜时分，寺庙里唯一的、依靠山泉水流驱动的小发电机突然发出几声怪响，灯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殿堂，只有火塘里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映照出几个模糊的人影。寒风从门窗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尖啸。

“发电机被冻坏了！”黑暗中传来多吉喇嘛懊恼的声音。

寒意立刻开始侵袭。根号乐下意识地靠近了桑吉一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黑暗中，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是堪布。

“别担心，孩子，”堪布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沉稳，“灯火灭了，心里的光还在。靠过来些，大家聚在一起，分享体温，也是一种修行。”

喇嘛们低声应和着，互相靠近。萧竹衡也摸索着坐到了根号乐旁边。黑暗中，人的感官变得异常清晰。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感受到旁边人身上散发的微弱热量。根号乐能清晰地听到桑吉不太平稳的呼吸就在耳边。

在这片被风雪隔绝的黑暗里，在古老寺庙的庇护下，在陌生人传递的微弱体温中，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悄然滋生。追兵、高科技、量子佛系数、世界轴心…那些惊心动魄的东西似乎都被隔绝在了门外。只剩下生存的本能，和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依靠。

根号乐轻轻握住了桑吉露在毯子外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他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捂着，试图焐热它。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的咆哮和火塘余烬偶尔的噼啪声。时间仿佛凝固了。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不同于风雪的震动声隐约传来，像是某种低沉的引擎轰鸣，穿透了狂风的屏障。

根号乐和萧竹衡同时绷紧了身体，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那是什么声音？”洛桑小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堪布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传来他沉稳的声音：“风雪太大，听岔了吧。”

但萧竹衡的心沉了下去。那声音…太熟悉了。是直升机！而且不止一架！在这种天气强行飞行，简直是疯子！徐炜烨，还是欧永全？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

震动声越来越清晰，虽然被风雪削弱，但那独特的节奏无疑就是旋翼的轰鸣。它在上空盘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根号乐握着桑吉的手更紧了。他感到桑吉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

桑吉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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