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踏破贺兰山缺

黑布遮盖下的祝银台嘴角不自然得扯动，脸色有些僵硬。

心中腹诽：“这个姑娘看着挺好看的，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什么叫破庙里的胖子……为什么要关心别人的体型。

干笑着拽下脸上黑色遮布，掩饰笑道：

“那个啥，姑娘眼光真准啊……不过我这叫富态，饱满。不是胖。”

岳骁此刻也认出了他，顿时小脸涨得通红，偷摸把脑袋藏在岳梁玉的肩膀后面，不好意思抬头，他可是害得祝银台和他的仆人丢了马车。

刚才庙里还准备拉二人垫背下水，要知道沈砚之和苏媚芸两个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若是二人真得信了，祝银台怕是难以逃脱干系了。

“感谢恩公刚才救命之恩，我们姐弟二人没齿难忘。”

岳梁玉不等祝银台反应，拉着岳骁一把拜谢在地，口中掷地有声，被污泥血渍遮盖的俏脸挡不住脸上的郑重。

“咳咳~”

祝银台一开始有些手足无措，不过很快开始他嘎嘎那影帝水平的演技发挥，他整了整衣冠。

双手虚扶，语气带着豪气干云的意味。

“诶~，我救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感谢我。实在是见不得岳元帅的遗孤受到如此对待，朝廷中有奸臣当道构陷岳元帅，可是我们老百姓眼中他却是大英雄！收复河山、光复幽燕乃是我汉家儿女上百年的心愿。”

祝银台说完，自己都被自己的话感染了，感觉自己此刻伟大的很。

不过阿顺此刻要是醒来并且目睹了全程的话，肯定忍不住翻白眼，老爷真是会装……，你出手肯定是因为看那个女人太贱了，一直口嗨。

而且最后你打得地方，你难道自己说自己不爽吗？

祝银台的话语让岳梁玉和岳骁姐弟眼中含泪，隐隐有与有荣焉的晶莹光芒闪烁，她们最在乎的就是父亲岳鹏的名誉。

朝廷和皇帝污蔑岳鹏谋反，同样民间亦有声音说岳家军年年大战，军费甚巨，弄得民不聊生。

可是只有他们才知道父亲是在做什么。

收腹汉家河山，保护百姓子弟。他们的奶奶更是在父亲的背上刺上尽忠报国四个大字。

几人正说着，隐秘山谷口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兵器拖拽声响，还伴随着粗重不匀的喘息声。

这让几人一下紧张起来。

岳梁玉握紧手中钢枪，直接站起身摆出岳家枪的起手式，不过等到她看清来人后，脸上欣喜之色浮现不过很快又迅速消散，化作焦急不安。

“黄伯！”

岳梁玉低声呼喊，飞奔着迎上去，小心翼翼将黄皋扶助。岳骁和祝银台连忙跟上前，看着缺牙老汉此刻浑身是伤，小叫花子和岳梁玉两人泪水瞬间如决堤。

黄皋手中的钢枪此刻只剩下一柄白色枪杆，靠在岳梁玉的怀里，脸色惨白如白纸，嘴唇干裂，嘴角血迹顺着脖子躺下。

双眼瞳孔已经开始扩散，连祝银台都能感受出这个老头是靠着意志拖着残躯回到这里的。

唯有黄皋那微弱起伏的胸口还证明着他现在活着。

黄皋打算抬起手臂，刚抬到一半便没法再抬起，无力得放下，喉间不断溢出乌黑的血沫，原来有两枚透骨钉打在了他的后背上，骨钉已经深入到内脏。

曾经岳家军枪法前五的旋风枪黄皋终究因为年岁大了，同时沈砚之卑鄙的偷袭甩出透骨钉让他措手不及。

“黄伯……你要撑住啊！我带你下山找大夫！”岳梁玉哭泣道，泪水不断砸落在黄皋胸前的染血衣衫上，声音哽咽到破碎。

岳骁在一旁同样痛苦不已，哭声压抑：“黄伯，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来救我，你就不会有事……”

“傻孩子，你要好好活下去，岳家军的男儿不许哭泣。只有站着死的岳家军，没有退缩的岳家军。”

黄皋缓缓摇着头，浑浊的老迈眼底扫了一眼旁边的祝银台，生命最后时刻的他此刻顾不得思考为何祝银台会在此处，不过想来能被岳梁玉带到这里，必然不对对姐弟二人造成伤害。

他看向岳梁玉和岳骁，先是看到姐弟二人没事的如释负重后。

他嘴角旋即又牵起一抹意难平的恨意。

他张了张皲裂的嘴唇，这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曾经沙场染血的种种过往，跟随岳鹏在仙人关厮杀的场景一幕幕的在脑海里回放。

那里有斩杀敌人的峥嵘、有同僚牺牲的哀愁、有岳鹏自刎于仙人关的愤怒和不甘。

这一幕幕划过，他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亮，只见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中紧握的染血白色枪杆缓缓抬起，遥指着仙人关的战场方向，声音苍老沙哑却字字铿锵：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头望、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这是岳鹏当年征战时所做的诗词，豪迈洒脱，寄托着岳家军所有人的壮志，每次出征前，岳家军都会高声齐唱，如今被黄皋在弥留之际不甘吟出，更添加几分悲壮。

黄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陡然高亢，化作愤怒和不甘，怒吼出声：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旋即黄皋猛烈的咳嗽起来，一口污血喷吐在身前的泥土上，双目瞪直。

“黄伯————”

姐弟俩的哭声凄厉而哀婉。岳梁玉抱着黄皋冰冷的身体，哭得浑身颤抖，岳骁则趴在一旁，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父亲自刎、大哥被囚，母亲和族亲被奸臣秦异人派人杀害，现在从小跟在他们身旁的黄伯也离开他们。

整个秘谷陷入死寂，唯有姐弟俩的呜咽声，伴着山间微风，愈发凄切。

祝银台站在一旁，手不知要抬起还是要放下，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原本到了嘴边的安慰话语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几句安慰话语，却觉得轻飘飘的。

他只是跟黄皋说了两句话、建了一次面的陌生人。

可是他看到黄皋那瞪直不愿阖上的双眼，看到岳梁玉姐弟俩绝望痛苦的模样。

他只能默默地退到一旁，缓缓得蹲在地上，抬着脑袋看着昏暗的天空，那里有天上闪烁的星芒。

他的脑海里都是黄皋那未唱完的壮志词句。

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满满当当，酸涩又沉重。

上辈子读《说岳全传》时的悲愤，这辈子亲眼所见的忠勇赴死，交织在心头，让他竟一时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眼眶发烫，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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