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悲歌哀叹珍痕惨案，古道无奈命运多舛

建业城门在望时，古道反而慢了脚步。

十余里路，他走得比来时更沉。心里横着一道说不清的不安，像一根细刺，扎在呼吸之间——每吸一口气，便疼一分。

"珍痕……会不会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加快步伐。不消一刻，建业城已扑面而来。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酒肆还是那家酒肆，连巷口卖糖人的老翁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切如两个月前一般，热闹得近乎残忍。

古道走到珍痕家门口，站定。

门紧闭着，铜锁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为什么不在？"

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摇头："是我来早了。两个月之期，还差一天。"

他转身，随便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从第二天起，每天太阳初升，珍痕家门口便会出现一道影子。那道影子从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再从暮色四合等到三更之后，才缓缓离去。

一天。两天。三天。

珍痕始终没有出现。

古道每天用不同的理由告诉自己：她只是耽搁了，她一定会来的。

第七天，所有理由自行瓦解。

他开始疯了一样地找。建业城内、城外，方圆百里，每一条街、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过他的脚印。他不再指望能得到珍痕的芳心，只希望她能当着他的面，把话说清楚、说明白——哪怕是最残忍的拒绝，也好过让他悬在这无边的虚空里，清醒地沉溺于自己的谎言。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无止境的奔跑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直到他眼前一黑，栽倒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街头。

三日后，余杭。

古道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木梁。

"你醒了？"一个面善的老者坐在床边，见他睁眼，脸上露出宽慰的笑。

"敢问这里是……"古道喉咙干涩，声音沙哑。

"余杭镇。我儿子外出做生意，见你倒在路边，便把你带回来了。"老者顿了顿，"孩子，你叫什么？"

"古道。"他撑着坐起，抚了抚空瘪的肚子，"大爷，有吃的吗？"

"有，有！"老者连忙起身，吃力地将他扶到桌边。一个大婶端来一盘馒头、一碗淡酒，关切地问："孩子，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倒在街头？"

古道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竟不知从何说起。

"不想说也没关系。"大婶挑了个最大的馒头递给他，"先吃，吃饱了再说。"

古道双手接过，大口大口地啃起来。馒头粗糙，却香得让他几乎落泪。

一刻钟后，他放下碗筷，缓缓起身，朝老者和大婶跪下："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古道没齿难忘。只是我还有事在身，必须离开，日后定当报答。"

"快起来！"老者连忙扶他，"你身子还虚，不如在我这儿住几日，等体力恢复了再走，如何？"

"这怎么行，我银两已经用尽了，怎能白吃白喝……"

"诶——"老者爽朗一笑，"我余杭是鱼米之乡，自八年前黄巢那厮洗劫之后，再无战乱，风调雨顺，庄稼收成一年好过一年。我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粮食。至于报答嘛——"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日后你若路过，给老夫带一壶好酒，陪老夫喝上几盅，便胜过白银百两！哈哈哈哈！"

古道望着老人真诚的笑脸，心中一暖，终于点头："那……古道便暂借三日。"

"甚好！甚好！"

第二天清晨，古道在院中劈柴。

斧起斧落，木屑纷飞。他需要找点事做，让脑子不要停下来。

"卖豆腐——卖豆腐——"

巷口传来熟悉的叫卖声。古道手中的斧子一顿。

这声音，他在建业听过无数次。珍痕最爱吃巷口王婆的豆腐脑，每次他去找她，总能在巷口碰见王婆挑着担子经过。

他放下斧子，朝巷口走去。

王婆还是那个王婆，只是担子换成了新的，人瘦了一圈，脸上多了几道疤。她正把豆腐一块块码在木板上，动作迟缓，眼神空洞。

"王婆。"古道试探着叫了一声。

王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迟缓地开口："你是……古道？"

"是我。"古道走近，"您怎么来余杭了？珍痕呢？她跟您一起吗？"

王婆的手猛地一抖，一块豆腐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她盯着古道，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还活着？"

"我当然活着。"古道皱眉，"王婆，珍痕呢？我找了她七天了，建业城里城外都找遍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王婆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豆腐，用袖子一点点擦着，动作机械而迟缓。

"别找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找不到了。"

古道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王婆没有抬头，继续擦着那块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豆腐："两个月前，台州城外来了兵。不是黄巢的，是官军……不，也可能是叛军，谁分得清呢。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她顿了顿，"珍痕那天去城外采药，没回来。"

古道的呼吸开始急促："她……她死了？"

"死了？"王婆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死了倒好。死了就不用受那些罪了。"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古道的眼睛："我亲眼看见的。"

古道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院墙。

"那天我挑着担子从城外回来，想绕近路，就走荒坡那边。"王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看见十几个姑娘，被绑在树上。那些兵……那些畜生……"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珍痕也在里面。她穿的那件黄裙子，我记得，是她娘走之前给她织的最后一件衣裳。"

古道的手开始发抖。

"他们……"王婆闭上眼，"他们轮着来。一个接一个。珍痕咬了一个兵的胳膊，那兵拔刀，从她肚子上一刀捅进去，又往上挑……"

"别说了！"古道嘶吼。

王婆睁开眼，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我没敢出声。我躲在草丛里，看着她们一个个没了动静。等那些兵走了，我才敢出来。我想把她们埋了，可我一个老婆子，挖不动那么多坑。我只能把她们拖到一起，用草席盖了，烧了一把火……"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碎布，递到古道面前。

那是一块焦黄的布片，边缘被烧得卷曲，上面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我从珍痕裙子上扯下来的。"王婆说，"别的都没了，就这块，我留着。我想着，万一哪天碰上她的家人。。。"

古道没有接。

他盯着那块碎布，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像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她最后……说了什么？"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王婆沉默了很久。

"她喊了你的名字。"

古道猛地抬头。

"她喊的是'古道'。"王婆说，"一遍又一遍，直到喊不出声为止。"

古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那块碎布，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布片粗糙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在哪里？"他问，声音轻得像风。

"台州城外，荒坡。"王婆说，"我烧过之后，原地埋了。没有碑，我记不住哪座是哪座。"

古道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道别，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再看王婆一眼。他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狂奔。

"古道！"老者在身后喊，"你身子还没好——"

古道没有回头。

抵达台州郊外时，天已黑透。

身体反复折腾至此，即便是当世内功第一人赵仁秋，恐怕也已力竭，更何况内力不及赵掌门一半的古道。但他顾不上了。他强行将体内残存的真气转化为体力，在夜色中一路狂奔，凭着王婆指的方向，一头扎进荒野。

四个时辰后，一缕晨光洒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他的身体和真气都受到了常人难以承受的重创，恐怕百日内都无法再动用任何内力。但他不在乎。

荒坡上，十几座新坟歪歪斜斜地立着，坟前连块木牌都没有。泥土被火烧过，焦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和腐烂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古道一步步走过去，双腿像灌了铅。

他不知道珍痕在哪一座坟里。他只能一座一座地挖。

指甲翻裂，鲜血混着泥土，他浑然不觉。挖到第三座坟时，他看见了——一具被草席裹着的尸体，草席已经被烧得焦黑，边缘露出一角焦黄的布料。

他颤抖着掀开草席。

珍痕的脸已经无法辨认。

她的身体蜷缩着，双手紧紧护在腹部，仿佛到死都在忍受着那一刀的剧痛。她的黄裙子被血和火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裙角被烧得卷曲，和古道手中那块碎布的边缘严丝合缝。

古道跪下来，用袖子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泥土和焦痕。她的面颊已经腐烂，双目深陷，再也看不出昔日半分模样。

"你永远……都是最美的。"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却碎得不成样子。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冰冷的额头上，闭着眼，像是在听她说话。风从荒坡上吹过，卷起几片焦黑的枯叶，落在她的发间。

"你说过……要给我一个答案的。"

"你怎么可以……食言。"

泪，终于冲出了眼眶。一滴连着一滴，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混着焦土，渗进泥土里。

古道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珍痕从坟中抱出。他没有重新挖坑，而是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回到余杭，在老者院后的竹林里，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亲手挖了一个深坑。他将珍痕轻轻放入坑中，用袖子将她身上的焦土一点点擦干净。

他找了块石头，以流风剑法将其劈成四四方方的碑形，上面一笔一划刻下——

挚爱珍痕之墓 轩古道谨立

石碑插好的那一刻，他跪在坟前，重重叩首。

"珍痕，珍重。"

说完这四个字，他眼前一黑，扑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风从竹林穿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枯树枝头，发出嘶哑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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