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大老李原创：老刘头儿

东北大老李原创：老刘头儿

老刘头儿，是我儿时村东头儿的外来户，按村里的话，老刘头儿是个关里老奤儿。

老刘头儿他爹在关里老家是个远近闻名的唢呐匠，外号刘大喇叭。

刘大喇叭重男轻女，为了有个儿子，一不小心，就陷入了越穷越生的怪圈，常言说，苦心人，天不负，在刘大喇叭两口子凿死铆子的狂热坚持下，终于感动了上苍，连生七个闺女后，总算把带把儿的老刘头儿送到了他们家。

人多地少，雪上加霜，于是，本来就穷的一家十口人，在关里老家算是过不下去了，万般无奈，刘大喇叭两口子效仿前辈，肩扛手提，推着小车，背井离乡，闯了关东。

一路连吹带要，刘大喇叭一家来到了我们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村长的老儿子相中了他家的大闺女，于是在村长的关照之下，一家人算是落了脚。

刘大喇叭两口子干庄稼活是把好手，光阴荏苒，随着几个闺女陆续长大，都成了能挣工分的劳力，那家里的光景也就日渐好了起来。

老话讲，没有遭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正当一家人苦尽甘来的时候，眼见着闺女们都出了阁，刘大喇叭一顿小酒儿没醒过来，末了连句话都没留下，就急哧忙慌地让地下的老阎头儿给叫走了，于是，曾经十口人的一大家子，十几年间，就剩下老刘头儿和她妈两个人了。

老刘头儿年轻时长的帅，自小就跟他爹刘大喇叭学会了吹唢呐，他爹活着的时候，十里八乡，但凡有个红白喜事，都会邀他们爷俩去吹上一段，除了会吹唢呐，老刘头儿还是村里秧歌队的伞头子，加上常常男扮女妆，扮相出众，总是能让一群没有对象的女孩子夜不能寐。

虽然爹没了，但有老妈和七个嫁的不远的姐姐罩着，加上家境尚可，有才有艺又帅气的老刘头儿不到十八，就成了十里八村未婚女孩子的抢手货，千挑万选，老刘头儿二十那年，与邻村远近有名的村花成了家。

老刘头儿和村花成了家，噼了啪嚓，稀了哗啦，举棍齐眉的两口子生产生活两不误，三年俩，四年仨，不到十年，便有了七个儿子，第一个儿子，取名大喜儿，第二个儿子取名二喜儿，如此，一直生到了七喜儿，老刘头儿终于有点烦了，不想再要了，为啥呢，老话讲，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即使家底再厚，七个半大小子，也难免有捉襟见肘的时候，更何况老刘头儿是个普通的平头百姓呢？

至于老刘头儿为啥有第八个儿子，这跟老刘头儿家的村花有关，没办法，这娘们儿非得要有个闺女，说要是没个闺女，实在是白瞎了她当年杨柳细腰、杏眼圆翻的小模样，还有一个，就是老话说的，闺女是妈的小棉袄，村花看着别人家老娘们儿棉袄左一层右一层的往身上套，自己不缺胳膊不少腿，零件儿也好用，算是来了犟劲儿，于是，平时咬钢锉铁，在家一言九鼎的老刘头儿，在村花不达目的决不收兵的勇气面前，挣扎了几年之后，算是彻底没了脾气。

白天想，夜里盼，四十大几的村花，吃偏方，求秘药，肚子里又装上了第八个，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正当一家人准备欢天喜地穿小棉袄的时候，上天跟他们两口子开了一个天大的冷笑话，日思夜想的小棉袄没盼来，又来了一个带把儿的秃小子，与此同时，还派产后风把村花也给带走啦。

老刘头儿半路丧妻，带着七个鼻涕啦瞎的半大小子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吃奶羔子，实在是招架不过来，于是，他那齁喽气喘的老妈再一次成了主劳力，那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他小时家里十口人的样子。

常言说，最苦不过孩子没妈，老刘头儿的八个孩子一下子没了妈，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没法说啦。

老刘头儿第八个儿子叫无喜儿，按常理，无喜儿本来应该叫八喜儿或老喜儿，之所以叫无喜儿，是因为他妈村花生他丢了性命。

老刘头儿刚强，一番哭天嚎地之后，算是埋了老婆，头七那天，老刘头儿暗自在村花坟前立了誓，为了孩子们不受后妈的屈儿，他打算自此不娶，绝不给孩子们找后妈，就算是拼上性命，也要把这八个孩子全都拉帮成人。

有妈的孩子是个宝，没妈的孩子象根草，尤其是最小的无喜儿，从小便成了村里可怜孩子的代名词。

无喜儿小时候的眼神总是怯怯的，完全没有老小那种娇惯受宠的样子，相反，他有时甚至比家里的七个哥哥还乖巧懂事，到了上学，他的成绩也是班里最好的。

苦巴苦业，苦熬苦盼，无喜儿十八那年，老刘头儿张跟头儿打把式，算是在他老妈及七个姐姐的全力帮衬下，给七个儿子逐一成了家，至于无喜儿，也在那年考上了师范大学。

无喜儿毕业那年，老刘头儿送走了病了五年的老妈，这中间，他的七个姐姐曾提议要轮流照顾老人，但老刘头儿说啥也不同意，理由也简单，老太太给我一条命，又帮我带大了八个孩子，我不能在她不行的时候把她推给你们，就是再难，我也要管老妈。

老刘头儿说到做到，老太太病了五年，他毫无怨言，好吃好喝变着花样地给老太太做，尤其是到了后期，老太太瘫在了炕上，他更是端屎倒尿的伺候了整整两年，直到老太太走的那一刻，身上不但没有一点异味，甚至连一块褥疮都没长，按村里老人讲，老刘头儿算是个远近有名的大孝子了。

无喜儿成家晚，也就是他成家的那年，他哥大喜儿也有了孙子，老刘头儿算是见着四辈子人了，跟村里其他老人不一样，利手利脚的老刘头儿自打侍侯走老妈以后，就一个人住在村东头儿的老宅里。

老刘头儿八十那年，做为长子的大喜儿提议，再也不能让老头儿自己住啦，至于方案，那八个儿子也达成了高度一致，咱们就这一个寡妇老爹，八个儿子由老头儿挑，去谁家都行！

老刘头儿毕竟岁数大了，尤其是近几年，拿东忘西的事也是常有，于是执拗不过，就选了条件好，家庭负担较轻的无喜儿家一起过。

无喜儿两口子都是教书育人的文化人，对待老人也是没个挑儿，正如同老话讲，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苦累一辈子的老刘头儿终于苦尽甘来，过上了老太爷的幸福日子。

七十三，八十四，按迷信的话讲，对老年人是个坎儿，老刘头儿七十三，他妈算是替他挡了坎儿，没了，到了八十四，老刘头儿算是遇上了真正的坎儿，原来是拿东忘西，这坎儿一来，算是彻底不认人了。

眼见着老刘头儿日渐发傻，几个儿子起初有点不甘心，总想给老刘头儿找大夫扎固扎固。

老刘头儿在本地医院看了好几家，脑白金和聪明鱼油也是吃了不少，怎奈就是不见效，于是去了省城大医院，这回算是确诊了，人家见多识广的大夫说这是老年痴呆，学名也叫阿尔兹海默症，这病啊，几十年前，美国老总统都得过，也是啥招没有，关键是直到现在，也没啥特效药，所以老头儿的病也只能这样啦！

不认人的老刘头儿从医院回了家，不耽误吃，不耽误喝，能走能撂，整天都乐乐呵呵的，至于他的满堂孙男弟女，自此也便多了一个逗趣的人，但凡见着他，都会瞪大眼睛，一本正经地问老刘头儿：

“老刘头儿，我是谁呀？”

至于老刘头儿，倒也配合，每每都是一脸呆萌的样子：

“你是谁呀，你，你，你，你是……”

老刘头儿不认人，除了配合别人说“你是谁呀，你，你，你，你是……”，有时也会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比如三更半夜，他会对着门口说：

“喜儿他妈，你来啦，外边太冷了，快进屋来暖和一会儿吧！”

刚开始的时候，家里人还有点害怕，但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有时甚至还会配合他，假装到门口开一下门，做一个把人请进来的动作。

老刘头儿不认人后，除了偶尔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招呼村花进屋之外，还有一点挺神奇，那就是只要一听别人吹唢呐，他准能说出这是哪首曲子，尤其是他和他爹拿手的《百鸟朝凤》，哪怕是别人吹错了一个音儿，他都能听出来。

老刘头儿走的那天，一切正常，按无喜儿两口子的话，老头儿是睡死的，只不过那天晚上睡觉前，无喜儿又象往常那样问他：

“老刘头儿，你好好看看，我是谁呀？”

没想到，平时一脸呆萌的老刘头儿竟一改常态，眼光瞬时一亮，那话更是让无喜儿两口子大吃一惊：

“你是谁，你，你，你，你不是要了我家村花命的小无喜儿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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