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陨落的天使

2个月后，宝宝终于满周岁了，开始摇摇晃晃的走路了，也开始口齿不清的说话了。虽然还只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但是对全家人来说，那便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语言。

某天凌晨，在喝完满满一壶奶、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后，小家伙无比清晰的吐出了一个词语：爸爸！

激动的老两口连夜去敲儿子的门，砰砰砰！

“怎么啦！”赵连忠腾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呼拉一下，连人带被子一起下地。

赵连忠对所有突发事件的反应激烈程度永远能超出了事情本身，往往事情倒没有多吓人，他的反应却能将人吓个半死。

熟睡中的安然一下被吓醒，意识到敲门声后，又惊得从脚后跟麻到了头发尖：“怎么啦？宝宝怎么啦？！”

公婆深更半夜来敲门一定是宝宝有事情，这也是所有有小宝宝的家庭的第一反应。

赵连忠一个箭步跳下床去，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一把打开房门。

赵连忠他爹站在门前，嗯嗯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是他们老赵家的传家宝，一急就嗑巴。赵连忠等不急他爹说完，直接冲进宝宝睡的房间，安然紧随其后。

进了房间，见宝宝正好好的坐在奶奶腿上玩奶瓶呢，二人这才松了一口了。

“来，宝宝叫‘爸爸’。”婆婆逗着孩子，然后又笑眯眯的对赵连忠说：“宝宝会说话了呢。”

“啊？真的？！”

“嗯，刚才喝完奶，打了个嗝，叫了句‘爸爸’，哈哈！”

“来，宝宝，再叫一句，爸——爸！”

“爸——比……”眼见这么多人围着，胆小的宝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自己犯了错误，怯怯的叫了一声。

这下可不得了了，随着全家人“噢哟”一声欢呼，赵连忠一把将宝宝“抢”了过去，抱在怀里，激动的转了好几个圈，嘴里一个劲的“唉呀，唉呀”个没完。老两口张着卸了假牙的干瘪嘴巴，乐得合不拢嘴。

“唉呀，会叫爸爸了，唉呀，‘爸——比’，哈哈哈……”回到卧室，赵连忠的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乐得嘴巴眼睛一起合不上，直兴奋到天亮。

安然看得出来，如果说在此之前，赵连忠对孩子的倾力照顾更多的是出自他的责任心的话，那么从这一刻起，他算是动了真情了——随着这声“爸爸”，他的心融化了。

这就是父亲和母亲的不同。母亲对孩子的爱是天生的，从他在你肚子里会动的那一刻开始，你的心脏紧挨着他的心脏，心心相印，随着他在你肚子里一天天长大，你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存在，直到他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声啼哭，然后开始咿咿丫丫的发声……随着他一天天长大，你的爱一天浓似一天，不由自主，无法控制。而父亲的爱，基本是靠后天一点一滴的积累才慢慢形成的。

说实话，安然心里是有点酸的。孩子是她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生下来、又拼着剩下的半条命养到现在的，可孩子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妈妈”，她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不过，安然也有收获。看着赵连忠激动不已的样子，她知道，这段婚姻维稳的筹码又多了一枚，她在这个家里的话语权似乎也多了一层——不管先开口叫的谁，现在赵连忠视若珍宝的这个孩子，是从她安然肚子里出来的，是她生的。

婚后的赵连忠就像一张风筝，在激情的绳索消弥以后，他已远远飘出了安然的那片蓝天，失去了控制。那么现在，孩子又成了线，而这根线正牢牢的搛在安然手里。他飘得再远，也出不了这片蓝天，只要她小手一拉，赵连忠就得乖乖的飘回来。

所以，安然一直觉得，养孩子绝不能是女人一个人的事，更不能是女人和自己娘家一家人的事。否则，会让男人误以为养个孩子太简单了，觉得眨眼间几个月就长大了，你和你的父母累个半死，也得不到一点感恩。更重要的是，只有男人参与到这件事中来，让他有所付出甚至付出很多，他才会知道养大一个孩子到底有多不容易，他也才会更加珍惜，这个家庭才更加的稳固。对自己努力争取得到的东西会加倍珍惜，这是男人的本性。

这一点还会产生一个“爱屋及乌”的好处：他会因为爱孩子而顾及你这个当妈的。即便岁月流逝容颜渐老，你也不单是那个身材变形的黄脸婆，同时也是他深爱着的孩子的母亲，孩子身上的每一点好都有你的功劳。他爱孩子越多，对你也就越包容。

让赵连忠一起来养孩子带孩子，这原本是安然无意间打起的小算盘，现在，这算盘开始有了产出，安然觉得自己在这段婚姻中又掌握了主动权。

每一段婚姻都如大海航船，女人才是真正的舵手，拼尽全力迎接一路上的惊涛骇浪，孤独而勇敢。不管面对的是暴风骤雨还是寂入骨髓，只要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女人永远不会先行弃船。黑暗中的任何星火，都能成为指引前行的灯塔，成为她们坚守的理由。

“冲动是魔鬼”，这话一点都不差，幸好当初听了姐姐的话，没有做出冲动的选择，安然在心里暗暗感叹。

给孩子过完周岁生日，眼见着孩子开始会走会说了，安然决定把孩子交给公婆，自己出去上班，重新获得经济的独立，找回自信。家庭就像一个国家，经济基础决定政治地位，你依靠着别人生活，说到底也是底气不足的。

安然的打算是，还回老方那儿。她对智者有着浓厚的情感，而且比较熟悉，重新上手也快。自己毕竟快2年没上班了，现在连打字都生疏了，完全是新环境的话，会很难适应。

反复打了几遍腹稿，安然拨通了老方的电话。

“唉，方哥你好，我是安然！”

“哦，安然哪，你好你好。唉呀刚好，我这几天正想打电话给你呢。”

“哦是吧？”

“你最近还好吗？……那，你明天来一趟公司吧，莎莎有封信让我转给你。”

“莎莎？哦对，前阵子我们还在一起喝咖啡呢，她当时还说到想回智者呢。”

“是的，回来了，又走了……”

安然终于察觉出老方声音的异样，心里一惊，忙问道：“她，去哪儿了？……”

“莎莎出事了……跳楼，抑郁症……”老方的声音有些哽咽。

“天哪！哦天哪！……”此时的安然，除了这两个字，再说不出任何话来。安然完全无法相信，像莎莎那样的性格会得抑郁症，她让别人抑郁还差不多。虽然上次见她的时候比较消极，可安然断想不到她居然会自杀。生活，多么的不可思议！安然又惊诧又难过。

“你明天过来一趟吧，她有封信留给你，让我亲自转给你。而且……我也想和你聊聊，好久不见了。”

“好的。”

安然拿着手机呆呆的坐在窗台上，心仍在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说来奇怪，当安然再往楼下看去时，长久以来的那种愉悦感不见了，曾经天旋地转的恐高感再次重现，仿佛，那个从20楼纵身跃下的人是她自己，她只感到双脚发软，双腿无力。安然知道，跳楼的这个念头，她此生都不会再有了。

老方做大了，智者已经从原来的花园小区搬到了马路对面的创意大院，公司装修得很有格调，黑的墙，灰的地，有个性的内饰，暗暗的光线，充分显示了这是一家颇有档次的创意公司。

老方的办公室也扩大了若干倍，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中式复古风格的雕花椅。

“来，到里间来，给你泡杯茶，朋友新送的。”老方引着安然，从办公桌后面穿过，进入一个窄窄的像巷子一般的小内间，里面放着老方的茶具，很精致的一套功夫茶具。安然又想起两年前经常给老方泡茶和偷喝普洱的情形，真是恍若隔世。

“坐吧。”老方说着先坐了下来，开始泡茶。熟练的候汤、冲茶、淋罐、烫杯、洒茶，几经数度工夫，整个过程像一场赏心悦目的表演，充满了仪式感。

“喝吧。”终于，茶成。老方递给安然一盅茶，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安然配合了一下当时的气氛，将茶端上前，深嗅，然后才一饮而尽。

“味道不错吧？”老方面露悦色，似乎满意于安然的表现，总算没有像喝水般一饮而尽而辜负了他的这杯好茶。

“嗯，不错不错，清，香，余韵淡雅。”安然连口夸赞道。说实话，安然其实并不懂茶，这杯茶喝在嘴里感觉跟上百块钱的普通绿茶并无不同。她这么说除了礼貌的赞美，就是投其所好，老方好这口。

两人喝了一会茶，老方才从桌子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安然：“莎莎让我当面交给你，说跟你道歉。”

一提到莎莎，二人显得都有些沉重。

安然当着老方的面拆开信，读完后，眼睛有点湿润，说道：“一些曾经的小事，她都还记着，其实我都忘了。有些不愉快的小事就像人生的小插曲一样，事后想想还挺美好的。”

老方递给安然一块纸帕，默默的点了一支烟。

两人沉默着……

过了很久，老方说：“你瘦了。”

“是的，瘦了很多。”安然回答道，有些不好意思的摸着削瘦的脸，这几乎成了她的一个习惯性动作。

“其实，产后抑郁症是现代的普遍现象，程度较轻的话，只要有好的氛围环境，很快就能痊愈，不就是个心情抑郁么，人人都会有。”

“啊？……”安然有些意外。

“嗯。从你的整个状态就能判断一二，跟莎莎当时的神情有些相像。你LILY姐也曾经有过，这个时候，家人的关心最重要。”老方掐灭了一根烟，又重新燃起一根。

天哪，我变化这么大吗？安然陷入了深思，老方这个人，看起来一副粗犷模样，有时又细腻的让人意外。安然心里很是感动，连自己的老公都没注意到的事情，他居然能这么细察于微，真是让人温暖。

“回来上班吧。”过了一会，老方又说。

安然心里揣摩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老方的话有点出乎意料，她无法判断这究竟是老方的真心还只是客气，她该高兴的接受，还是要委婉拒绝。

“回来吧，哪怕是为了过渡一下呢。”老方话说的很中肯。

“嗯……好，谢谢哥。”安然心里充满了感激，有点感动。这就是老方的仗义，这也是很多人宁愿忍着他随时都会爆发的坏脾气也选择跟着他的原因吧，这其中，肯定也包括LILY。

为人妻为人母之后，安然现在似乎能够理解LILY了，理解了她对婚姻的选择。

身在围城之外时，你会觉得很多婚姻完全没有走下去的必要，觉得那些宁愿死守着也不肯离婚的女人真是不可理喻。结了婚生了孩子以后，你才会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实在过不下去的那一刻，女人都不会轻易的说放弃。离婚这两个字说说容易，可自己要做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啊，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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