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死神

第二天，安然草草吃完早餐便回去了。

一进家门，看见桌上放了一大袋吃的喝的，还有小桶小铲子什么的。安然问：“要出去吗？”

“是的，咱们去崇明玩吧。”

“前几年不是去过一次吗？”

“故地重游啊，多有意义啊。”赵连忠说完嘿嘿笑了两声。

安然淡淡的想，也好，故地重游，多少也找一找过去的感觉，让自己清醒清醒。

崇明，横沙岛，海边，一家三口。

孩子跟着妈妈在海边捡着小石子，赵连忠在不远处，拿着一根树枝在石逢里扒拉着，寻找着小螃蟹的踪影。

“妈妈，为什么我们来的时候水才到那里，可是现在水已经到这里了？”孩子仰起脸问妈妈，双手抱着妈妈的腰，望着远处一浪高过一浪的海面，有点害怕的样子。

“哦，这是涨潮了。每天，海水都会在下午慢慢涨上来。再玩最后5分钟，一会就该回去了。这里一会就全是海水了”安然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准备装回包里。

安然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前面的浪潮离自己好遥远，那深不见底的海水也离自己好遥远。可是下一秒，她已经仰面朝天的躺在水里了，孩子躺在她的身上，咸咸的海水在海浪的带动下一起一伏的没过她的脸。

在滑下去的那一刻，她只来得及“啊呀”了一声，便连带着孩子，整个人掉进了大石头后面的深坑里。她想喊，可是海水没了过来，她开不了口。好在鼻子是露在外面的，还能呼吸。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的抓着孩子的胳膊，轻轻拖举着不让他浸到水里去。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死定了。因为不远处的赵连忠一直在专心找螃蟹，应该是注意不到这边情况的，而诺大的小滩涂，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就这么死了，真不甘心，还有那么多美丽的地方没去过，还有那么多可口的食物没尝过，还未来得及好好尽孝……短短的几秒钟，安然脑子闪现了许多的闪念。

可是，孩子怎么办？怎么把孩子救出去？自己是不是该放手，这样拖着他，万一一会自己被海浪带进远海里去，那孩子也会被自己拖进去的。可是放手，作为一个母亲，真做不到，万一结果更坏呢？安然不敢想了。她没想到生命这么快就结束了，就在昨天，她还在为该不该放弃这段婚姻而纠结呢，可是现在，她只想活下去，不管什么样的日子，只要是活着，和孩子和家人一起活着，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

她想着，趁下一个浪到来之时，她用力将孩子推出，借着海水的力量，也许，孩子能得救。安然在心里想着，默默的等待着那一个关乎他们母子命运的海浪。

“唉呀！”

这时，安然终于听到了赵连忠的惊叫声，和从远处奔过来的脚步声。她知道，孩子肯定得救了。至于自己，看命吧。因为他断定，赵连忠一定会先抓住孩子，等把孩子完全救上岸才会来救她。因为换了自己，她也会毋庸置疑的这么做。

远处，又有海浪的声音要过来了。安然的心在此时揪成了一坨，快点快点，她内心焦急万分的催促着赵连忠，赶快在这个海浪到来之前把孩子拽上岸去，不然，娘俩极有可能一起被带入深海里，那时再也无力回天。

赵连忠急切的呼吸声，孩子被拉上岸的声音，然后，自己的手被人紧紧的抓住了……

事后，安然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自己的听觉会变得那么敏锐。

安然也曾在事后问过赵连忠，为什么第一时间要同时抓住她和孩子，而不是先把孩子拉上去之后再来救她呢？你就不怕这样会把你也带下去吗？

赵连忠只笑笑说，我怕等我返过手时海浪会把你带走。

赵连忠的话，带着一种温暖，夹杂着一种深深的罪恶感，袭卷了安然的心头。安然从未觉得赵连忠如此高大，也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狭小。一种能在危险关头来舍下自身来救你的人，天下之大，能有几人？除了父母，任何能做到这一点的人，都值得让你用生命去珍惜。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他又为能你做什么呢？而这个绝口不提爱你的人，却可以以命相救。所谓的大爱无声，也许正是这样吧。

看着赵连忠和孩子一起蹲在地上给她腿上的伤口上药，安然知道，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两个男人了。

安然的腿伤得不轻，虽然都是很浅的刮痕，但是创伤面积很大，一直在渗血。安然不得不请了几天假。第三天，伤口开始凝结，但是走路还是很疼。安然终于闲不住了，开始一瘸一拐的拖地，一瘸一拐的烧饭、收拾家务、接孩子，等赵连忠回来，用一个窗明几净的家和一桌子香喷喷的饭菜来迎接他。

赵连忠依旧嗜睡，不爱说话，吃完饭，给孩子辅导完功课，基本上是洗洗便倒头睡去。但现在，安然不再觉得冷漠了，因为，她看到了他火热的真心。现在，就算不说一句话，卧室也是暖意融融的。

第四天早上，安然已经做好了早饭，却还不见赵连忠起床。也许是睡过头了吧，安然想着，便踮着腿去叫他起床。

此时，赵连忠正连人带头蒙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呢。安然噗哧笑了一声，嘴里喊着“大懒虫”，手上推了几下，又推了几下，却不见动静，便赶紧去掀被子。然后，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只见赵连忠佝偻着身子倦成一团，浑身微微发抖，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怎么了？你怎么了！”安然吓得魂都没了。

“……”赵连忠的声音很微弱，张了几次嘴才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来。

“120！”这是第一个跳入脑海的号码。安然飞奔到客厅，拿起手机。由于紧张，安然的手微微颤抖着，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拨打这个号码。曾经她以为，她的生活与这个号码是没有任何关联的，这个号码只不过是电视上的宣传片、科教书里的一个数字，离她遥远得很哪。这一刻，她觉得，福与祸、生与死之间，是如此的近。

心脏像擂鼓般咚咚的跳着，紧张着，紧张着，终于有人接电话了。安然在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语无伦次，费了好大劲才说清了自己家的地址。

“宝宝，快，穿鞋子！”安然一面吩咐孩子，一面飞快的在客厅和卧室间穿梭，把病历和一些衣物塞到一个挎包里。

“妈妈？”孩子一脸惊恐的看着安然的举动，紧紧跟在妈妈身后。

“宝贝，爸爸病了，我们要去医院，你赶快去穿好鞋子。”安然快速的说着话，然后又飞奔到厨房。此刻，她的脑海一片混乱，完全没了章法，只是想起什么便拿什么。平时在网上看的那些应急举措竟一个也想不起来。

孩子已经乖乖的穿好了鞋袜，还给自己加了件外套，野营的小包也背到了身上。

“妈妈，钱！”当孩子把一叠零钱递给安然时，她才猛然想起，要带钱！于是再次飞奔去拿钱包和银行卡。

“好孩子，你真棒！”安然亲了亲孩子的头，心里很感动。她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生命中的这两个男人，在最关键的时候，永远都是能帮得上她的人。越是这样想，安然越是紧张，害怕失去。

事后， 安然再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跟着120一路到的医院，又是如何看着担架进的抢救室，如何交的费……那像恶梦一样的过程完全断了片，除了那种强烈的紧张感还真实的存在着，其他的她再也想不起来了。如果不是孩子一路紧跟着她，她都忽略了他的存在。

赵连忠在病床上安静的睡着了，脸没那么白了，嘴唇也恢复了红色，安然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孩子一直趴在床边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爸爸，小脸上的恐惧还未消除。

“没事儿了，医生叔叔给爸爸检查过了，等打完这瓶点滴，爸爸就好了。”安然心疼的安慰着孩子，也安慰着她自己。

孩子点点头，过了半晌，怯怯的问道：“妈妈，如果，我一个人下楼去买早餐，会走丢吗？”

安然这才猛然想起孩子还没吃早饭呢，一定是饿坏了！“你看着爸爸，妈妈去给你买午饭，现在已经中午了。”

然后，安然一路走就一路流泪。她怪自己，怪自己的疏忽，怪自己的自私。其实，赵连忠的不对劲很早就表现出来了：史无前例的懒，嗜睡，没精神，不想说话……只要稍加留心就会知道，这些都是要生病的表现。可是，她这个作妻子的不但对这些反常没有察觉，还一味的怨恨他，只怪他冷落了自己，甚至还盘算着要为此离开他……自己是失职的，甚至是可耻的。安然狠狠的在心里给自己判着重罪。

一直以来，在安然的心里，赵连忠就像一头永远不会倒下的倔强公驴一样，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操持孩子照顾家，没有怨言，不知疲惫。安然从没想到过他也会有生病的时候，他居然也会生病！连日来，她只一味顾着自己的那点小感受，无限膨胀着自己内心的需求，一味的作死作活，责怪赵连忠，可是，她自己呢？她从未想过她自己有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仿佛赵连忠所做的一切都天经地义一样。现在好了，他躺下了，将一切都甩给了自己！NO 作NO DIE，这句话太对了，这都是自己作的。跟赵连忠结婚以来，除了不停的作，她似乎没干过别的，对这个家唯一的贡献也就是给他生了个孩子。好在还有孩子，这么好的孩子这么好的男人这么好的家，她居然还作死作活的想要放弃！安然越想越觉得自己作的不可原谅，悔得连眼泪也没有了，只剩下叫天不应的无助。

可惜没有如果，所以只能面对。安然抬头看看天空，觉得此时自己的心也如同这片蓝天一样，于无边处广阔，于无声处坚强。

人真是奇怪，一样东西，不到快要失去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它的珍贵，也永远不知道它在你心目中有多么重要。由厌弃到怕失去，几天时间，这段婚姻在安然心里历经了180度的大反转。赵连忠的这场病，一棒子将安然从云里雾里打落凡间，现在，她只盼着赵连忠安然无恙，其他的，都是虚无。

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扒拉着饭，安然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层。

“怎么样啊？”姐姐急匆匆的走进病房，急切的问。

“医生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神经性头疼，第二种，有可能是脑血管方面的，或者是，长了不好的东西……”安然说着说着有些哽咽了，她明白医生说“长了不好的东西”这话的含义，只觉得万箭串心。

“应该不要紧的。拍片子了吗？”姐姐安慰道。

“拍了，一周后看结果。”

这时，赵连忠终于醒了，他这一觉足足睡了6个小时。

“姐来了。”赵连忠撑着要起身。安然赶紧把床摇了起来，给他拿个枕头垫在背后，再披上一件衣服以防着凉。

“煲了点鸡汤，一会你喂让他喝了。”姐姐把一个保温盒放到桌子上，“一会你姐夫下班后就会过来替你，到时你再带着孩子回家。”

安然没说话，只默默的点点头。跟姐姐之间，无需客气，也无需言谢，一切都在心中，这就是家人。

晚上，回到家，安然给孩子做了他最爱吃的手擀面，这一天让他跟着遭了不少罪，安然想弥补一下。

洗漱完毕，娘俩躺在同一张床上，安然轻轻的拍着孩子，像小时候那样。

“妈，你锁门了吗？”孩子操心的问。

“锁了，放心睡吧。”安然抚摸着孩子的小脑袋，心里疼疼的。这孩子太懂事儿了，像他爸，从小就知道操心。

过了一会，门“咔吧”响了一下。孩子一下紧张的钻到安然的怀里，紧紧的搂着她：“妈妈，我听到门响了！”

“没事儿没事儿，是门自己响的。这叫‘热胀冷缩’，木质家俱都会这样，这是自然现象。不怕的。” 安然轻声安慰着孩子，也安慰着自己，赵连忠不在的夜晚，连她也是缺少安全感的。

“是吗？”孩子将信将疑，安然哄了好一阵子，他才安心的睡着了。

嘴上这样说，其实安然心里也是有些怕怕的。她悄悄的起身，反复检查了下门窗，又在门后面放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倒扣了一个铁盆，然后在上面再正放一个铁盆，像玩杂技般摞了高高的一个堡垒。

安然想了想，又去厨房关了煤气阀门。每天睡前检查水电煤，一年365天，一天不落，这些平时都是赵连忠做的，安然从未操过心。现在，安然终于体会到操持一个家的辛苦了。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安然顺手拿了一把水果刀和一个擀面杖，悄悄放在床头。

孩子的呼吸已经很均匀了，安然却还是睡不着。黑暗中她坐在床边，透过窗外的微光，看着孩子白白嫩嫩的小脸，心疼的想：爸爸不在家，连孩子都没有安全感，万一……万一一周后片子出来，真像医生说的是第二种情况，那该怎么办？那将意味着，她要成为一个单身母亲，要独自撑起这个家，要独自挣钱、养大孩子……安然有些不敢想下去了。她不知该怎么办，她唯一的期盼就是赵连忠不要有事，也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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