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再见君子 凤仪腊八

刹那的愣神，轻轻拉了小翠屈膝一跪，深深埋首伏地。

“小心，月儿。”耳边传来小声的提醒，温润如玉的男声此刻尽显温柔。

“是啊，月妃妹妹的肚中怀的可是皇家的子嗣，皇上可真是紧张得很。”

“那是当然，王姐姐怕不是呷醋生酸了。”一个俏生生的声音笑道。

“怎么会，王姐姐怎么会是那样子的人，这月妃肚子尖尖，怀的定是二皇子，王姐姐和皇上一样可都上心着。”一个端庄稳重的声音接道。

“呦，是是是，大伙可都上心着，盼着月妃姐姐生个俊俏聪明的皇子。”一个个声音，听着熟悉又陌生，毕竟当着皇上的面，一个个吃醋呷酸也不敢太明显。

“常言道，酸男辣女，我这脾胃以往一点辣都尝，现在却是喜欢得紧，是个女孩也说不定，倒别让大伙都失望了。”敏月的声音柔柔转转。

“好了好了，皇子也好，公主也好，都是皇家的子嗣。只要月妃平安诞下皇嗣，无论男女，宫中人人皆赏。”君子羽此话一出，众人皆感恩戴德。

这皇宫中向来母以子贵，而妃子的恩宠又依赖外戚在朝中的势力。敏月如今朝中无靠，还得君子羽如此恩宠，我该高兴，可是心中又隐隐觉着不是滋味。手交叠伏在地上，头就靠在手上，耳朵尽可能地竖得高高的，一边想着多听些宫中消息，一边又希望声音可以远远消失。

事与愿违，声音在愈发清晰中戛然而止。

想要抬头又不敢。

“安公公，这后宫守卫是不是该换换了？这永巷的人也可以随意进出了吗？”还是温润的声音，前一句还是玩笑，后一句可绝对让人笑不出来。

“呦，这是？”

“永巷的一个小答应。”

“听说以前可了不得。”

听得君子羽一言后，安公公还来不及接话，一个个身边的宫嫔已经小声议论开了。

“回皇上的话，婢妾是受皇后传召入后宫，还望皇上不要苛责他人。”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我竟仰起头看向他。

天气虽冷，今日的阳光却是很好，暖暖的，淡淡的洒在他们这群光鲜亮丽的人身上，一身身的绫罗绸缎上的每根丝都闪耀着独特的光芒。

君子羽脸色一僵，瞬间又缓了神色：“皇后传召是没错，可你冲撞了月妃，安公公，传话给皇后，这永巷的人也管管。”

“皇上，臣妾没事，这。”敏月脸上堆起满满的笑容，微微摇着君子羽的手臂，想为我求情。

“月妃姐姐，这种人，你又何苦为她说话。”敏月身边一个娇俏瓜子脸的女子一脸的鄙夷，我倒是不识。

“皇上，法华寺的主持曾说要臣妾为腹中的孩儿积福。”敏月柔声道，君子羽一愣，一挥手：“安禄子，传朕旨意，秋后处决之犯人延后一年再行发落。”

“是。”

前一秒肃然了，后一秒君子羽的话音便一转，声音多了几分温柔：“月儿，这样做你可满意。”

敏月刚为我求情，我还捏了一把冷汗，君子羽多么睿智一人，我和敏月又是似同水火的关系，我多怕他发现什么。还好，他没在意。汨罗朝自前朝起便是以仁义当政，秋后处决的犯人皆是穷凶极恶之要犯，纵然历朝皇帝大赦天下，他们也都是如期被处死，而今君子羽竟然为了敏月生产而不处决他们，这恩宠，宠惯古今了吧。

“臣妾谢皇上恩典。”敏月微微趋身，被君子羽一把扶住。

“皇上可真疼月妃。”又是那个瓜子脸的女子。

“是啊，公孙姐姐莫不是羡慕了。”

“不要说公孙姐姐羡慕，大伙都羡慕月妃的好福气呢！”这后宫就是这样，谁都想离着得宠之人近些，沾些荣宠。

瞬间我被晾在了那，直到安公公的提醒：“皇上，这叶答应？”

这天气，膝盖碰着地面凉飕飕的，因有着阳光照着倒也不觉得有多冷，可是接下来的话却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贬为末等官女子，永巷也别待了，让皇后安排个去处。”

“皇。”小翠想说些什么，被我一把按住。

“婢妾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本能地带了些哭腔，原来他恨我这么多，挺好。待得她们走远，我缓缓起身扶起小翠，揉揉膝盖，掸掸尘土，皇后个宫人银秀已经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小主，外头冷，赶紧进去吧。”

“好。”笑硬生生地挤出来，没有丝毫感觉。

直到踏入凤仪宫宫门的那一刻，思绪恍然才回到正轨。在来的路上千防万防，殊不知终点才是坑。数日不见，遇到他，俯下身姿，委曲求全却遭遇如此，赫赫，为何心里还是止不住地难过？

凤仪宫正殿，才掀开暖帘便是一股和煦的暖风。乌木黑柱，金凤镶嵌在上头，栩栩如生，角落里淡淡地遗留了宫嫔们的脂粉香气，皇后的另一贴身侍女金钗正吩咐着宫人们开窗通风。“一个个手脚都麻利些，轻点，别扰了娘娘。”是啊，皇后娘娘是最不喜香气的，皇后娘娘连素常服饰都是普通玉石和绢花，皇后娘娘是汨罗朝的母仪典范。

凤椅上，披着上好的锦缎棉絮，鹅黄色衬得金色的凤椅越发高贵。皇后周婉韵本是舒适悠闲地靠着，手抚着额头似想抹平喧嚣后的疲累。

“娘娘，叶答应到了。”银秀一声唤到，皇后眯合的眼瞬间恢复了神采，我和小翠刚想屈身行礼，她几步自椅上起身特质的鞋跟高高的，许是她起得急了，身子微微一晃，扶了内侍这才平稳。只见她快步下来，一手搭着内侍，一手做平托状：“妹妹就别多礼了，也没有别人。”

我一愣，还是微微趋身施了个小礼。

“好了，你们也都别忙了，都下去吧。”平淡简单的一句话，话音刚落，刚刚还在忙活的重任立刻低了头齐整退下，“金钗，去看看点心，银秀，带了小翠下去喝碗腊八粥。”

“是。”金钗和银秀领了小翠离开，我暗暗惊叹，皇后不愧是皇后，连我身边的伺候人都这么清楚。

“这腊八节匆匆唤你来，你也没尝过腊八粥吧？来，喝一口。”皇后脸上堆满了笑容，挽着我的手，踏上几级阶梯，直到来到那金雕玉凤的凤椅前，“坐吧。”

“皇后娘娘，婢妾不敢。”我微微垂头，看着鹅黄缎面的谢踩了软榻。

“不敢，本宫怎么听说在行宫里你的胆子可是大得很，当面冲撞皇上，还动手打嫔妃，是吗？”勺子搅拌着粥碗，发出轻轻的叮咚声响，“抬头吧。”这皇后跟皇上可真是一家子人，再稀疏平常的话语从他们嘴里吐出，却让人不得不听。

“婢妾，婢妾知错。”哎，还是免不了下跪。

“好了好了，没有外人，惠儿妹妹托本宫照顾你，本宫应承了自当做到。先喝口腊八粥。”身子被她一扯，我也只得坐了下来，温温的粥刚入了口腔，香甜回甘。正想着扒拉完这碗再要一碗，皇后接下来的话却让我难以下咽。

“这世间，凡是男子便都想着有一日坐上那龙椅，女子则想着有一日坐上这凤椅母仪天下，可是他们不知道通往龙椅的路上不光荆棘丛生，更是刀光剑影，拿剑提刀的人不是你的好朋友就是你的骨肉至亲。而这通往凤椅的路，好走得多，不过一旦坐在这上面，你就要帮助坐在龙椅上的人一起抵挡腥风血雨，甚至有时候还要杀掉自己的至亲。”拿粥的双手不知怎么开始颤抖，庆幸自己还可以坚强地对上皇后的眼神。

“这个王朝君氏历来为君，周氏历来为后，两方势力平分天下。自小，阿玛额娘便请了最好的师傅教本宫各艺，皇上是本宫遇见的第一人，第一个本宫想弃生命守护的人。那时朝政不稳，本宫和皇上琴瑟和鸣，奈何母家虎视眈眈，更有小人暗中作祟，本宫一大口一大口地吃下了那个颜色艳丽的腊八饼，之后汨罗朝越来越强盛，本宫的凤椅越来越冷。皇上对于本宫也就只有三分愧疚七分疏离，呵，也好，若不是如此本宫又怎么会坐凤椅坐得如此安稳。”在她讲这段时，我一直默默地看着她好看的侧脸，这会子她转过头来一笑，倒惊得我差点真摔了碗。

“皇后娘娘。”我的手紧紧地握着碗沿，想说很多，话到嘴边却只有四个字。

“出行时，本宫说了让你保重小心，让你好好顾全自己，顾全皇上。你呢？今日本宫跟你说这些体己话已经把你当知心人了，往后你可是要跟本宫坐一条船上的了。”皇后果然是皇后，才一会便收起了所有的悲伤难过，恢复平淡的语气，仿佛刚才与我说话的是另一人。

“婢妾承蒙皇后抬举，往后定当谨遵皇后教诲。”

“教诲也不用，本宫让金钗备了点心，你代本宫去当初那个小人贞妃那跑一趟，让本宫通通气，让贞妃通通血。你放心，皇上不知道贞妃有孕，连贞妃都不知道，你就带着金钗带着本宫懿旨去，你不会有事。接下来本宫保你荣华，富贵。”

“皇后娘娘，婢妾。”

“怎么，从，还是不从？”她一笑，我捧着粥碗恭敬下跪，“你放心，本宫有把柄在你手上，刚才的事就是把柄。”

“不从。”我的声音坚定无比。

“你，皇上已经弃之，若本宫再不帮你，你。”

“婢妾如何是婢妾的命，婢妾不知道皇后可曾后悔当日，但是婢妾走到今日，不悔。如果今日从了皇后，婢妾恐怕余生都会后悔，婢妾听从皇后管教。”

鲜血，我真的不想再染上了。

“好，来人，答应叶氏……”

凤仪宫中又恢复了宁静，淡淡的阳光此刻猛烈无比，仿佛知晓这是自己最后的余晖，竭尽所有散发着光芒和热量。一个面容姣好的宫女端上了一杯雪花寒梅茶，金雕凤座上的女子轻轻呷了一口，笑了。

“娘娘不生气？”

“当然。”

“奴婢看着叶答应拒绝了娘娘，为何还给她生路？”

“若是她答应了，那才是没有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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