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观心斋时,暮色已漫过竹篱笆。林茂把拳头攥得咯咯响,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肖辰那厮太不是东西!下次再让我撞见,非得把他的胳膊卸下来不可!”
“你先好好练武吧,不然只怕被卸胳膊的是你。”林佑宁眉头紧锁,“方才真是太奇怪了,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头疼。莫不是有人暗中相助?”
秦景峰心里“咯噔”一下,眼角余光瞥向陆华浊。陆华浊却端着茶杯,一脸淡定地抿了口茶:“许是有人提前给他们下了药吧。”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茂身上。林茂梗着脖子没说话,脸颊却悄悄红了,那副模样,倒像是默认了。
正说着,林佑安、林荃和秦昂从外面回来。林荃一进门就听说了射礼课上的事,当即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他娘的!周家和肖家的小兔崽子敢欺负到咱们观心斋头上?看老子不去掀了他们的骨头!”
“林荃!”林佑安赶紧拉住他,“你这一去,就不是小孩子打闹了,是要引起家族的纷争!”他叹了口气,“再说,他们仨都被药晕了,也算是受了教训,该长记性了。”
林荃狠狠踹了脚旁边的竹筐,竹筐“哐当”一声翻了,里面的苹果滚了一地:“娘的!憋屈!”骂归骂,他还是没再往门外冲,只是蹲下身捡苹果时,嘴里还嘟囔着,“那就等秋猎的时候,找机会出出气。”
晚饭后,秦昂来到秦景峰的房里,手中还拿着一片刚摘的海棠叶。他握着秦景峰的手,指尖搭在叶片上:“放松,跟着我的气走。”
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秦昂的指尖传来,秦景峰只觉眼前光影流转,叶子随着秦昂倒退回院中,再重新长回树上。
在观心斋的院中,他看见自己和陆华浊初来时的模样,看见林茂拽着他玩弹珠,看见林盛抱着点心盒子笑得一脸憨相——这是这片海棠叶见证的、他们入学后的日子。
光影继续倒流,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竹丛的声影,漫长而寂静。这片寂静差不多持续了十几年。
忽然,一个男人走进院中,穿着月白长衫,捡起地上的海棠花,望着窗棂出神。那张脸如春日暖阳消融积雪,那双眼温柔如水可滋养万物……秦景峰喉咙发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景峰?”秦昂察觉到他的异动,立刻收了灵力。光影散去,两人仍坐在房中,案上的海棠叶静静躺着。
秦景峰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擦越多,哽咽着说不出话。秦昂拍了拍他的背,没多问,只道:“今天就到这吧,你好好歇着。”
夜里,秦景峰做了个梦。他又回到了那个空院,男人依旧站在海棠树下,看见他时,笑着张开了手:“你来啦?”
秦景峰走过去,想问的话太多,却不知如何开口。
那人抚摸着他的脸,掌心的温度真实得不像梦:“我知道你会来。”
“您怎么知道?”秦景峰哽咽着问。
他笑了,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因为我一直都在。”
一阵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男人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秦景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你是不是我爹!”他猛地惊醒,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擦,任由温热的泪滑过脸颊,滴在枕头上。
窗外的海棠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着他的心声。
第二天是休沐日,观心斋的人大多回了家,院子里难得清静。陆华浊牵着秦景峰的手,往学院西北角走去,一路穿过栽满桂树的小径,空气里飘着甜香。
“我娘住的地方叫‘悠闲居’,”陆华浊笑着说,“她就喜欢这种偏安一隅的清净。”
转过一道月门,眼前出现一座雅致的小院: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竿修竹,窗下摆着两盆秋菊,正开得热闹。
“妈,我回来了。”陆华浊推开门喊道。
一个穿着素色布裙的女子迎出来,她眉眼间和陆华浊有几分像,只是更柔和些,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笑意:“华浊回来啦?这个就是景峰吧?”
她拉着秦景峰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疼爱:“果然是个俊小子,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比他多了点孩子气。”
秦景峰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乖乖叫了声:“姑母安好。”
“哎,好孩子。”秦承欢拉着他进屋,桌上早已摆好了茶点:松子糖、桂花糕,还有一小碟刚摘的葡萄,紫莹莹的透着水润。“快坐,尝尝姑母做的桂花糕,用的是院里那棵老桂树的花。”
闲聊了几句家常,秦景峰终究按捺不住,轻声问:“姑姑,您知道我爹的事吗?”
秦承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我听说你去过紫宸宫,想必有些事已经知道了。至于你爹失踪的秘密我也不知道。”她握住秦景峰的手,语气肯定,“但姑母相信,他一定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秦景峰心里一动,又问:“那我们秦家的秘术……您知道多少?秦昂哥在教我通灵术,说能读取万物的经历。”
秦承欢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我自小是跟着你祖母学的法术,所以对秦家的核心秘术知道得不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通灵也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说法。只是可惜,知晓真相的人如今都已经不在了。”
秦景峰心里虽有些失落,但并没有灰心。因为他知道,只要潜心修炼,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读到有用的信息。
午后,陆华浊牵来两匹马,一匹墨色白蹄的叫“踏雪”,另一匹枣红色的叫“流霞”。“试试?”他轻抚着马头,“现在你已经能跟动物对话,我再教你一些动作技巧,相信很快就能学会了。”
秦景峰选了更投缘的流霞,陆华浊扶着他上了马,然后牵着流霞的缰绳,缓步在空场上走:“脚跟蹬紧马镫,腰背挺直,手放松些,别攥那么紧。”他一边走,一边纠正秦景峰的姿势,“身体随着马的步伐微微晃动,就像跟着呼吸的节奏,别僵着。”
秦景峰试着放松肩膀,果然觉得颠簸减轻了些。流霞似乎察觉到他的紧张,放慢了脚步,心里传来温驯的意念。他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拍了拍马颈:“谢啦。”
陆华浊看他渐渐稳了,便松了松缰绳:“我让它小跑几步,你抓好缰绳,记得用膝盖夹紧马腹。”他对着流霞低语了句什么,流霞打了个响鼻,步伐加快,变成轻快的小跑。
起初秦景峰还有些慌乱,身子跟着马的起伏上下颠,很快他就想起和动物沟通的法子,在心里对自己说:“跟着它的节奏,像和它一起呼吸。”奇妙的是,流霞仿佛接收到了他的意念,步伐变得更平稳,甚至刻意配合他的重心。
“你自己拉着缰绳试试。”面对陆华浊的鼓励,秦景峰犹豫着抓住缰绳,发现自己竟能稳稳坐住,甚至能凭着身体的倾斜,让流霞转向。他心里一喜,试着轻夹马腹,流霞会意,小跑着绕了个圈,像在给他展示本事。
秦景峰深吸一口气,轻喝一声,流霞应声加快速度,在空场上跑了起来。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青草的气息,他低头能看见马颈上飞扬的鬃毛,抬头能望见远处的蓝天白云,心里既紧张又畅快。跑了两圈,他轻轻一拉缰绳,流霞稳稳停下,转过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像在邀功。
“成了!”陆华浊走过来,眼里满是笑意,“这才多大一会儿,就能自己骑了,比我当年强多了。”
秦景峰翻身下马,脚刚落地还有些发飘,却忍不住咧开嘴笑。流霞在旁边甩了甩尾巴,心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略缓了一会,秦景峰问道:“哥,我听人说秋猎快到了,那是什么活动?”
“是秋狝,”陆华浊答道,“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原是咱们族里四季的传统。秋狝即秋天的射猎,所以有些人叫它秋猎。”他解释道,“秋狝一方面是锻练骑射,另一方面也是文化传承。比如不麛不卵,不杀胎,不殀夭,不覆巢的规矩。”
他望着天空飞过的鸟儿,语气里带着敬重:“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意思是天地生养万物,咱们取之有度,不能贪得无厌。更不能恃法横行,破坏了自然法则。”
夕阳西下时,两人才牵着马往回走。
吃过晚饭后,秦承欢拿出一个雕花的樟木箱。“这是你爹年轻时的一套衣服,十三年前我特地从秦府拿出来的。”她把箱子递给秦景峰,眼里泛起泪花,“你回观心斋再试吧,我怕看了伤心。”
秦景峰接过箱子,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卷入纷乱的幻象,只觉得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指尖漫上来,像春日的溪流,不疾不徐地淌过四肢百骸。
“怎么了?”秦承欢见他出神,关切地问。
“没什么,”秦景峰掂了掂箱子,脸上泛起淡淡的微笑,“就是觉得……很亲切。”
回到观心斋时,天已擦黑。由于这次是连休两日,众人还未回来。
秦景峰回到房中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玄色的衣料在灯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像浸过墨的夜空,却又比夜空多了几分温润的质感。
这是件直裾深衣,衣长几乎及地,铺开时线条笔直如尺。他先抚过交领右衽的衣襟,指尖触到边缘时,才发现那并非纯黑——衣领、袖口与衣襟的滚边竟是朱红色,像燃在暗夜中的火,艳得夺目,却不俗气,反倒让玄色的沉郁里透出几分鲜活的锐气。
“是上等的云锦。”陆华浊轻声道,“听说在他们那一代这只是常服,现在我们只有节庆才能穿了。”
秦景峰将衣料凑近鼻尖,隐约能闻到淡淡的樟木香气,混着丝绸特有的柔滑气息。他抖开衣袖,宽大的琵琶袖垂落时如流云泻地,袖口处微微收紧,既藏着古典的雅,又透着少年人活动时的利落。
秦景峰不太了解这衣服的制式,还好有陆华浊在身旁。在他的帮助下,秦景峰才顺利地穿好这件深衣。
别说,这衣服上身还真有几分先人的影子。
玄色的衣料贴合身形,却不显局促,垂坠感极好,行走间衣袂轻扬,自有股飘逸气度。交领系好后,领口的朱红滚边恰好露出,衬得他脖颈线条愈发清晰。腰间系着条宽大的黑色丝绦大带,带钩是镂空的瑞兽造型,金纹在灯下闪闪发亮,束紧腰身的瞬间,深衣的版型更显周正。
他低头细看纹饰,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衣襟边缘用金线绣着云纹,丝丝缕缕如流霞漫卷,袖口处的云纹渐变成龙纹,龙首昂扬,龙尾蜿蜒,金线在玄色底布上勾勒出鳞片的光泽,虽不张扬,却透着不容错辨的尊贵。下摆处的龙纹更显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腾云而去。
大带末端悬着块玉珏,温润的白与玄色衣料相衬,走动时玉珏轻撞,发出“泠泠”的脆响,像山涧滴落在青石上。秦景峰抬手抚过衣襟的龙纹,指尖能摸到金线凸起的纹路,忽然觉得这深衣不仅是件衣裳,更像个沉默的故事——父亲当年穿着它时,是否也曾站在这样的灯下,是否也曾摸着这些龙纹,想着族里的事?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玄色深衣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亮,朱红滚边映着脸颊,添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这衣裳比他平日穿的学子服庄重得多,也沉得多,仿佛肩头忽然落了些什么,不是重量,是种说不清的牵挂。
“爹……”秦景峰轻声唤道。接着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玄色的衣袂在身侧轻轻晃动,金线绣的龙纹在灯下明明灭灭,像在回应着他心里的念头。
原来穿上父亲的衣裳,不止是合身,更像接过了什么。秦景峰握紧腰间的玉珏,决定立刻就穿着这件深衣练习秦昂教的法术——或许,父亲的灵力就藏在这云锦的纹路里,等着他用诚心去触碰。
他端坐在椅子上,双目微合,集中精力导引灵力的走向。刹那间,房间里的光影开始旋转,一个少年的身影在光晕中渐渐清晰。他站在不远处,穿着和秦景峰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的长衫,面若桃花,目似星辰,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声音像山涧清泉般悦耳:“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到这里啦。”
秦景峰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这想必就是年轻时的父亲。
少年一把将秦景峰拥在怀中,对着他的头发嗅了又嗅。而后不舍地说道:“时光旅程很复杂,也很危险,你不要停留太久,也不要过分执着。”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道,“显儿给你的画里,藏着我的近卫。有需要的时候,你就找他们……”
话音未落,一阵无形的风突然卷起,秦景峰感觉自己像被托到了半空,少年的身影在他眼前飞速后退,越来越模糊。“爹!”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秦景峰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仍在房间中,刚才的景象已消失无踪。可少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尤其是那个名字。
“显儿……显儿?”秦景峰喃喃自语,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身影。公园长椅上那个画画的少年,总爱笑着叫他“小峰”,临走时塞给他一张画着星辰的小画,那少年的名字,不就叫阿显吗?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行李箱,在一堆杂物里翻找,指尖终于触到那张薄薄的画纸。还好,当时没觉得碍事随手丢掉。画纸上的星辰用银粉勾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画角还歪歪扭扭写着个“显”字。
“景峰,你怎么了?” 在陆华浊的视角里,秦景峰只是闭目休息了一会,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阿显……显儿……秦显峰……”秦景峰把画纸按在胸口,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华哥哥,你还记得给我这幅画的那个阿显吗?他就是我的大哥秦显峰。”
他好后悔,当时只顾着玩闹,都没发觉其实他和自己长得那么地像。为什么他不表明身份,为什么他不回到学院来?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擦。再次催动灵力,想要探查画中的秘密。却被陆华浊阻止了。
“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是你的灵力有了很大的波动。千万不可再强行运功。”
秦景峰渐渐地平静下来,心里想起那句“不要过分执着。”
不过,这画藏着父亲近卫的秘密,若是被周家人或是别有用心的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那么,要藏在哪里才安全?
目光扫过桌角的球星佩,那是周耀宗硬塞给他的。老话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谁会想到,周耀宗的东西里,会藏着我们秦家的秘密。
陆华浊听懂他的意思后,取出一支银簪,蘸了点秦景峰指尖的血,在空中画出繁复的符文。他挥一挥手,符文围着画纸转了几圈,画纸化作一道微光,随着符文钻进了球星佩里。
“这封灵术除了我以外,只有用你的血才能解开。只要你不主动解开,就没人能发现。”
秦景峰握紧球星佩,却仿佛握着一团火。哥哥的画,父亲的旧衣,还有这藏着秘密的玉佩……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整个地面都照亮了,却不知能否照亮他沉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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