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于249日后醒来 失忆

“白昼之璀璨，岂知夜色之深邃。”

我总以为，在自己生命终结之前，可以尽可能地走进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然而，许多年过去，我沿着我和她相交汇的轨迹走走停停，抑或曲折徘徊——虽说我多少带着懦弱的无可奈何的心境，我终于明白到当初为打发无聊时间而随便读过的，尼采的一句话。

白昼是白昼，黑夜是黑夜。如当白昼之光照耀在夜色里，黑夜便不复纯粹。我宁可终其一生一个人孤独，也不愿让自己变得不黑不白。我追求的，只是一种任性的纯粹！

这是她对我说过的一番话。只是，我早已忘记了，她是在何时何地，又以怎样的神态语气对我说出这番话。

我早已不敢肯定，我对她的印象已经剩下多少。那些残缺的回忆，浸没在深邃的黑色中——那一股我始终无法走进的黑色。

黑暗之中，她对我说过的话空空洞洞地震响盘旋。随着那震荡的节奏，我身躯的每一寸皮肤，都无法不感到寒冷，一股发至内心的寒冷。

“你的轨迹已走到无可挽回的道标。如果有机会让你重新选择，你会怎样选择？回避那个交汇的道口？还是依旧无怨无悔的一路前往？”

黑暗之中，有声音问我。我的意识变得朦胧，不懂得如何回答。背后有光传来，仿似穿透渐厚的暮霭的夕阳之光。

她就在夕阳之下。

是的，我永远无法把她的脸容忘记。正如同光即使跨越万年，也终会到达遥远的彼端。

如果连最初相遇见的轨迹道口无可改变，在前进和后退之间，我又会抱着怎样的心境走到那个必然的道口？

这个是我的答案吗？

暮日之下，芬芳的香气渗入心脾，一片宁静。漫天霞光照射出她动人的轮廓。这个画面已经在我记忆之中留下永不褪去的烙印。

迎着光走去。她的脸容没入绯红的阴影之中。时间悄然而逝。

一阵光隔着眼皮透入眼中。

睁开眼睛，看见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依稀残留着梦的痕迹，渲染上暮色。梦的内容瞬间便已无法记起。只感觉到，那是一个很长的梦。天花板上有扇残旧的绿色三叶片电风扇在缓慢旋转。好一会，我才开始听到电风扇那“嗡嗡”的声响。我转过头看左边，是一扇百叶窗，光线从这里射入。大概是眼睛还不能适应的缘故，我无法看清窗外的光景。右边，有另一张床。有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准确来说，床身折起了一点，他是半躺半靠在床上打着盹。

这里是医院吧？

打量着周围的景象和老人的衣着，我猜想着。但我却记不起自己为什么在医院。是出了什么毛病？还是有什么意外？通通记不起，脑子一片空白。那发出“嗡嗡”声响的电风扇，缓慢地带动着我身体的感觉复苏。口干舌燥，酥麻无力，种种感觉渐次传达到我的大脑。我勉强用双手撑起自己的身子，慢慢地下床。脚一着地，整个人居然有像触电的感觉。脚尖的力道消失，我跌倒在地上。

花了很大的力气，我才勉强爬起来，靠在窗边的墙上。房间尚算整洁，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窗外能看见江边，飘动的江波反射出刺眼的日光。感觉到四周的气温从温暖变得炽热，身体渗出了汗水。

“哦，年轻人，居然醒来了呢？”

我回头望去。大概是刚才的碰撞声会惊醒了老人。

他一脸微笑。满脸的皱纹本来毫无生气可言，却在他的一笑间展露了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生命力。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你终于醒来了。”

我多少感到意外，但脑袋反应迟缓。

“我……终于醒来？”

“还差一天，就250天了。你昏迷的时间。”老人家脱口而出。不用思考，甚至没有丝毫迟疑。

我笑了笑，“老人家对日子算得很清楚。”

“人老了，日子自然会算得清楚。年轻的时候总是毫不迟疑地挥霍，以为一切都用之不尽。到老临头，忽然才明白余下的日子已经不多。眼下的时光即便是残羹冷饭，多少却也不舍得抛弃了。再乏味的人生，只要肯细细咀嚼，还是能吃出好滋味啊！”老人家哈哈大笑。

我摆了摆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不过当“日子”这个词被几次提及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好像失忆了。”大概是体力还不曾恢复，我惊讶的语气居然平淡得像讲“我好想吃饭了。”

老人却丝毫不觉意外。“听护士姑娘说，你脑袋伤得很厉害，手术之后还是一直昏迷不醒。”他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家人能记着？”

自己的名字？不单名字，还有自己的容貌，有什么家人，脑海映出的画像居然都像蒙上了一层胶膜般，无论如何都无法清晰。身上的汗水渗透疏薄的衣衫。惹人烦厌地贴服在我表皮上，随着急速的呼吸起伏。

我不禁苦笑摇头。

“不记得，也未必是坏事。”老人像是自言自语般呢喃，但声音却恰到好处的传入我耳中。

“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重新选择。”

“如果有机会让你重新选择，你会怎样选择？回避那个交汇的道口？还是无怨无悔的一路前往？”黑暗之中的那声音忽地和老人家的话语重叠，宛如微弱的蚊声在耳畔缠绕。

没有接话，脑中的思绪也乱成一团。我稍稍别过头去，看着照入房间的光线。空气中的微尘在阳光下慢慢起舞，像烟，也像消失的回忆，袅袅飘散。

我是谁？曾经以何种面貌存活在这地方？

没有想过，失去记忆的人生会呈什么模样。过往的人生如烟碾灭，一切的意义是否无从谈起？

老人家似猜透我的心思，笑着说：“昨日不过如镜，好让自己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如今不过是镜子破掉。或者曾经珍藏的回忆消逝，让人觉得惋惜。但是，不要忘了，镜中人依然存在。只要你今天醒来，梳洗好，迈开脚步。崭新的容貌自有崭新的镜子照看。在这面新镜子里将会出现一个怎样的你，而又会有什么新的记忆值得你用心珍藏？这些，远较之你那破碎掉的旧镜子所蕴藏的意义来得重要。”

老人家大概是在安慰我，也向我传达了一些观念，但我却没有放入心内。假若不是往后发生太多的经历，我甚至无法记起，他曾经对我谈及过这么一番话来。

“如果你一直昏睡，没有醒来。一辈子就这样衰老下去，那么，还容得你思考什么有意义，什么又没有意义的烦恼吗？”老人家吞了吞口水，缓过一道气，“你不需要苦恼。能突然醒来，老天肯定有特别的安排要交予你去经历。”

我缓缓转过头去，定眼看着他。他那深藏在皱纹之下的双眼似是发出启蒙智慧的光芒。“过去的种种事情皆已发生，亦必有其因，任谁都无法改变。未来之于现在的一刻。你要如何营造？可以为寻找过去的人生而继续活下去。也可以洒脱大度地开创新的明天。”

昨天？明天？

小时候，总会被问及明日的志愿。而当渐渐长大，甚至还不到衰老的时候，在脑海盘桓的，又总是昨日的累赘。而当时，一切清空的我，在那一刻，到底又是什么占据着我的思量？

我往日光望去，眼中看到的阴影熏染出一片霭红。那片红色染出梦中那女子，她展露着的清朗动人的笑容。

她，到底是谁？

“过往的人生是否太重要？重要得成为了每个人最沉重的负担。无论是欢乐的，还是痛苦的，抑或平淡无奇，何必不舍？老天抹去了你的过去，难道不像人生的开恩重考？”

房间只有电风扇的“嗡嗡”声，和老人家的喘气声。

好一会，老人家又再说话。

“年轻人，我相信现在的你还会迷惘，能否走好将来的路，其实任谁也不一定有全满的信心。但我相信你能找寻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每个人都是在磕磕碰碰中领悟自己的人生理念，并不急于一朝一夕。我也是像你这样，从年轻的岁月一路坎坷地走来。莫说失忆，脑袋也几乎丢掉！”

“像我一样？指的是失忆？”

“经历过那段岁月，我巴不得失忆，通通忘记便是最好！”他双眼投望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后来，他自顾说起一些过往。既有精彩，也有平淡得让人难以提起任何兴趣的故事。我根本没有心思细听，不过是偶尔地假装点头和应。但即便是这样的反应，老人家也自觉满意，越说越开怀，简直把我当作多年不见的老友，畅谈旧情一般。那时的我全然不能理解老人家这种兴致。一直到十年后，身边的朋友总是一个一个的来而又往，聚散无常。我才体会到，能和别人慢慢诉说往事，或者不过是毫无意义的闲谈，所追求的并非是趣味。

是为无聊的人生打发太多尚不需珍惜的时间？还是肆意释放无可排遣的，永远属于年轻的，毫无深度，但注定桀骜不驯的孤寂？

我并没有答案。

正如人生也未必一定有所谓的答案。当初孜孜不倦追求的意义，倒头来未必值上一文。

而我也没有想过，在我思考这些虚无的问题的时候，刚才还神气活现的老人家便已经与世长辞。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同时又心知理所当然。

死，在医院这里，不过是每日必定重复发生的情景剧。虽然背后自有数之不尽的伤心人。

母亲接到医生的通知前来，又哭又笑。看着她无法控制感情，我却无动于衷。对她的感觉，只能说并不陌生，但是，这感觉在我脑袋里却却没有任何回忆可以支撑。

当母亲泪眼汪汪地注视着我的时候，我勉强挤出笑容。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稍感安慰，但我能做到的却也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在医院接受了各种检查。检查的程序较之身体未能适应症状的本身更为痛苦。脑部扫描拍照后，医生观察得出结论：失忆症状是右脑海马体受损导致，属于逆行性失忆。当然未能百分之百下此结论。医生对病症的解释是，没有影响到左脑所管辖的语言、逻辑、生活技能等学习和适应能力，这方面积累的经验亦没有受到影响。简单点说，从我能遣词造句，能走能动，也懂得世俗习成，社会规范常识等方面来看，我活脱一正常人，适应往后的学习和社会生活应当没有问题。当然，仅仅是一个正常人否能好好学习，适应社会法则，在人吃人的战斗中存活，这本身便需加以思量。右脑结构组织方面：对于空间、方向辨识等感知机能，还有对于新记忆的接收，转换为长期记忆存储这方面也没有出现问题。

唯一的问题便是右脑海马体受到淤血积压受损。它管辖着人们常说的往事回忆。医生向我解释，记忆并非凭空消失，或者是两点连接之间出现了暂时或者长期不可知的情况，从而无法顺利读取存储在里头的信息。举例来说，好比一个装有重要文件且锁上了的保险柜，要打开它只能用匹配的钥匙插入锁孔，正确扭转打开。现在的情况就是钥匙断了，残留在锁孔里。记忆文件通通都在里头，不过是柜门打不开而无法读取。

当然这情况也只是医生的猜测。

总体来说，现阶段我这种情况可以称之为乐观，无需继续住院，定期前来接受脑部检查即可。至于记忆的复健，可能需要长期进行，效果也无法保证。但这只属大幸中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不幸。

说白了，现阶段的医疗水平大概只能这样。

回家跨过火盆，沐浴过浸泡着柚子叶的暖水，换好新衫新裤，漫天香火地祭过神灵祖先等等这一系列母亲所精心准备的隆重仪式后，她迫不及待地列出家里所有的相册，不厌其烦地续一指点，解说照片背后所发生的故事。但是，无论照片上，不同年岁的我的表情如何嬉笑怒骂，现在的自己却无法产生任何情感联系。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掩盖着最重要的一个关键点，我虽能看到我过去的容貌，也能从母亲口中打听出我过去的性情，然而一切都似是而非，或者面目全非。

我依然无法展现出母亲期望的笑容。

对于她来说，我有点残忍。但我却好像没有什么好办法应对。

医生建议我复学。一方面继续完成学业，将来好投入社会工作。另一方面，在过往熟悉的环境中生活，更有助记忆恢复。

醒来的七天后，我回到大学办好手续，正式复学上课。那时，是2004年9月6日。发生意外后的256日。

我20岁，大部分人能轻松跨越的标志性年岁。然而有一部分人终其努力，也注定在那道深浅不一的坎坑里倒下，结束人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