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绽放的橙花 交织在夕阳背后

被抓的当夜，我作了一个梦。

偌大的夕阳在我身前缓缓坠落。天空居然像波涛般反射出闪闪金光。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立在我身前。霞光吞噬着我的眼瞳，无法看清她的容貌。我打算走过一旁，看清她的模样，但她却像顽皮淘气的小朋友，故意要跟我玩抓迷藏似的，一直背对我。

我忽然睁开眼醒来，梦中的夕阳的火灼，仿似在我视网膜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天花板的中央不断地跳动着青蓝色的浊影，挥之不去。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透湿。我坐起身来，发现放在床尾的电风扇电源被我扯掉了。

“怎么了？”

高佬的声音，我探头往床下望去，他居然还没有睡。从他眼镜的反光中能看出他还在玩着游戏。

“做梦而已。”我从铁梯攀下，走到饮水机前倒水喝。

“因为今晚的事而作噩梦？”

我摇摇头。走到阳台拿下毛巾把身体擦干。

假如会作梦的话，我自己也认为会梦到今晚的经历，但是没有。抬头望去，难得看见皓白的月色，虽然还不到满月。月色把我视网膜中的浑影洗去，但是那女子的身影却更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头。

月旁的金星一霎间发出耀眼的光芒，光穿透了树叶的缝隙，穿入摄像机的镜头，划现出一串晶体光线，仿似雨后出现的彩虹。校园的林荫道上，树叶随微风轻摆“唆，唆”作响。

时光回到了我遇见她的时刻。

“请问，你在干什么呢？”

她的声音清脆轻巧，带一种无可收敛的青葱气息。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手执米白色挽包，一身雪纺碎花连衣裙，上身再套一件缝上花纹的牛仔背心的女孩。她半眯起眼微笑着，用手把贴到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去，等着我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眼睛像新芽般娇嫩，既狡黠又略有媚态。眉毛爽直有力。嘴唇很薄，涂上了像啫喱般的唇膏，显得可爱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光线穿过树叶组成的斑纹图案投射在她的脸上，增添上神秘的感觉。身形高挑别致，在连衣裙的薄纱下，隐约描绘出修长而健美的双腿。右脚跟系上一条小银链，穿着一对白色的ALLSTAR帆布鞋。一个不论走到哪里都绝对惹人注目的女生。

大概是我打量她的时间过久，她侧着头问我：“看够了吧？是否能告诉我你在弄什么呢？”她向我走过来，伸手指了指我手上的摄像机。

她的语气叫人捉摸不透，在生气和平静之间令人难以揣测。我不知所措，急忙回想她到底问我什么来着。

“这，这个是DV啊，就是数码摄录机。”我的语气听起来就像一个作了亏心事，被大人当场抓住质问时强作毫不知情，左顾右盼，一字一句无不小心翼翼，东拉西扯地分辩着的狡猾小孩。

当然，这种程度的演技绝对蹩脚。

“我知道啊，”她忍着即将上扬的嘴角，“我问的是，你在这里拍什么呢？”

反复斟酌回答她的词句，脑海一下子涌现毫不相关的啰哩啰嗦的古怪辞令。我伸手一拍脑袋，驱去杂念，故作镇定，尽量简短地说出一句话来。

“拍摄新生入学情形的DV。”

我吞了吞咽在嘴巴里的口水，喉咙发出的声音响亮得全世界仿似都能听到一般。那女生的眼睛又半眯起来，猜不出她的神情表达了何种意思。

“王家卫风格的新生入学片段吗？”

我不禁笑起来，“你是新生？”

“虽然明知故问，但好像还挺有趣呢！你是师兄？”

“作为新生，你是我今天看见行装最少的一个。”

“我就这样的。反正学校附近也有生活用品可购买，不是吗？”

我点头。

“办理入校手续的地方，是沿这条路过去吗？”

“嗯，往前走到教学楼下，就能看到办理手续的地点。”

那女生点头一笑，大概是道谢的意思。跟着就转身离开。干脆得不留下任何痕迹，唯独香气被她所遗忘，掉落在我的嗅觉中。

那是一股我刚才无法察觉的香气。它一下子往四处蔓延。感觉似是普通，却恰恰激活了我脑袋里头的某些细胞。

我对这香气有印像。

那印像从何而来？

是梦中？还是幻觉？还是在那些实实在在消失了的往昔片段中？

我出神地望着凸月，发觉已经无法再看见金星的光芒，正如当时的我回过神来，早已失去她的踪影。

没法预想将来的相见，也没法预想将来的不相见。

跨越过那香气，我好像去到了一个奇怪的世界。瞥见身旁游走的学生的服装厚重了许多，而我只穿着一件短袖T-SHIRT却也大汗淋漓。最奇怪的是，那女生遗留下来的香气居然在我脚下凝聚成指引前行的道标一般。

那道标到底指往何方？

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时间仿似也变慢。

校园的环境好像有了些许不同。对了，操场后面的宿舍感觉还未曾废弃，还有学生进进出出。是错觉吗？

香气越溢浓重。

简直似是从我体内散发出来。

那香气，甜中带苦，苦而回甘。宛若跳着芭蕾舞，舒展开由点点闪光构成的双翅跃动飞翔的女孩。我心随其转动而倾心。再次注意到其它景物时，发觉天空居然已经漫天橘黄。零散的云彩绽放成一朵朵恬静而妖媚的小白花。

那是橙花的香味！不知何时，我曾经闻过，那被封锁的记忆终于从看不见的裂缝中流溢出一点来！

眼前似是有一个清丽的小女孩，她的样子我看不太真切，一切都像是影画般。天空一片橘黄，犹如油画布上的颜色，厚重而鲜艳，云朵远在天际，边上勾勒着泛紫色的金光。光线从她背面射来，把她的发丝照得珣丽无比。

忽然想起自己手中有摄录机。我努力把她的神态镶嵌在这个如梦似幻的画面之上。她像孩子般一边笑着，一边像玩捉迷藏般躲开我的镜头。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尽兴，慢慢的安静下来，整理头发。只见她脸颊上有汗水隐约流下，我错觉看见光线穿过汗水，焦散傥荡，光斑被无限放大。

这个梦，到底是发生在下午，还是这刻的午夜？

两段记忆仿似重叠，我无法分清。就像当时的我也无法准确感受时间流逝的速度，它变得越来越慢，像一个残旧的立式摆钟，“啪，嗒，啪，嗒”似断而续地缓慢跳动着。

“嘎——”终于，它停下了步伐。

终于能看清她那双眼，简直似是吐露淡约幽香的白色新芽。我慢慢向她走去，每一步都小心刺探时间是否停止得踏实，生怕惊醒刚刚入寐的婴儿一般。

“啪！”停顿了的秒针又再跳动，而往后却又无声无息，让人无从察觉。

“师兄？”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远得像是隔海而见的夜色中的城市璀璨点光。光栅晶格放大，收缩，蜕变成她的样子——那个刚才遇见的师妹。

“怎么在这里？”

“嗯。”我尚未回过神来，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到底是午后日落时的天台？还是午夜月色下的天台？

她站在我身边。而她的身后，是耀眼的斜阳，正缓缓坠入尚未过度发展的都市楼房的剪影之中。

那剪影渲染出醉人的深紫色。

我们身处公寓的天台之上。

但是，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真是有缘呢。不过是好奇这里的风景，跑上来打量一下，这样也能碰着师兄。”她用手整理被风吹拂过的头发。“师兄呢，为什么上来？”

我力图在回忆的隙缝中撕开一个缺口，找出前来此处的原因。

“莫非，也是为了拍摄王家卫式的迎接新生片段？”她笑颜展露。香气的主人恰恰是她。

恬静中展露媚态的苦橙花，碧绿丛中跃动的白兔子。

天台之上，漫天橘黄的光线幻化成各种色彩，橘黄中渗透了绯红。一眨眼，绯红变化成妩媚的酒红。当云彩一过，又悄然恢复为橘黄，却又和最初的橘黄绝不相同，多了一份沉淀。这些循环变化的光线透在她另类的美丽脸容之上，如像随时抬头皆可看见天空般永远的印在我脑海里。以至往日我如何再努力，她的脸容我也无法忘记，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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