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坠落异世

不知过了多久。

第五清梦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被车撞了之后的剧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感，像是有人在拿钝刀刮她的骨髓。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的不是抢救室刺眼的手术灯，也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头顶是一片墨蓝色的天穹，深得像倒扣的海。

天上有两轮月亮。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没看错。一个是银白色的，清冷如霜；另一个是淡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边缘还泛着一圈柔光。两轮月亮挂在天幕两端，遥遥相望，将整片大地照得半明半暗。

“……这不是地球。”

第五清梦躺在地上，用三秒钟确认了这个事实。

又用了两秒钟接受它。

不是因为她心脏强大到能立刻消化“我穿越了”这件事，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实在太疼了，疼到没有多余的情绪分配给震惊和恐惧。她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坐起来，低头打量自己。

墨蓝色丝绒长裙还在，沾了些泥土和碎草屑。银色的竹叶胸针别在领口，在双月的光芒下泛起微光。脚上的高跟鞋少了一只，左脚的脚踝肿得像馒头。

“至少没缺胳膊少腿。”

她自言自语，语气平静得像在图书馆核对参考文献页码。

穿越这种事，第五清梦不是没想过。文学系的学生，什么志怪传奇、架空话本没读过？只是她向来以为那些都是古人编出来消遣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成了主角。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脚底下铺着厚厚一层三叶草，叶片上凝着露珠，在月光下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山脊的轮廓比地球上的任何山峰都要陡峭险峻，像是被一柄巨斧劈出来的。更远处似乎有一片森林，树冠高得离谱，最高的那几棵甚至触及了低垂的云层。

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气味——松针的清苦、冰川的凛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像是某种大型猛兽留下的气息。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数。

“第一，这是哪。第二，怎么活下去。第三——”

话没说完，身后的草丛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五清梦的身体瞬间绷紧，她猛地转头，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防狼喷雾，没有手机，只有一块尖角的碎石，她一把抓在手里。

草丛分开。

一只巴掌大的……东西蹦了出来。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只有耳朵尖和尾巴尖是淡金色的，和天上那轮金色月亮的颜色一模一样。它歪着脑袋看第五清梦，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一对红宝石似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开口了。

“哟，还活着呢？”

第五清梦：“……”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石，又看了看这只口吐人言的兔子。

“……你会说话？”

“你这不是废话嘛，”兔子翻了个白眼——它真的翻了个白眼，“我刚才就是在说话，你还问我会不会说话，你是不是撞坏脑子了？”

第五清梦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被一只兔子怼了。还是穿越之后的第一分钟。

“这是哪？”她问。

“北荒。”兔子抬起前爪挠了挠耳朵，“具体点说，是北荒的苍梧原。再具体点说，是我家二狗子撒尿的地盘。”

“北荒是什么地方？”

“北荒就是北荒啊，你这人怎么这么多问题？”兔子不耐烦地抖了抖耳朵，但看到第五清梦手里那块碎石还没有放下，又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解释道，“这片大陆叫九渊，一共有九块地界，北荒是北边这块，归妖族管。你现在踩的这片地方，叫苍梧原，往北走三百里是万妖城，往南走五百里是人族的边关。”

九渊。北荒。妖族。万妖城。

第五清梦飞快地在脑子里把这些关键词存了档，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她把手里的碎石放下，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脚刚落地就是一阵钻心的疼，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脚崴了。”兔子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悠闲，“可能是掉下来的时候摔的。”

“……掉下来？”

“对啊，你从天上掉下来的。”兔子用前爪指了指头顶，“刚才那阵动静大得很，整个苍梧原都听见了。一道白光从天上劈下来，然后你就掉在那儿了，把我们家二狗子吓得尿都憋回去了。”

第五清梦抬头看了看天。

双月高悬，星河浩瀚，没有任何异常。

“……你们这个世界经常有人从天上掉下来吗？”

“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兔子歪头想了想，“上次掉下来的是个男的，嘴里喊着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落地就把自己摔成了八瓣，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

“你这运气算好的了，”兔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就是崴了只脚，别的零件都在。”

第五清梦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婚戒当然没有，公仪斐求了两次婚她都没答应，现在想想简直是老天爷在救她。手机也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也好，反正那条“分手快乐”已经发出去了。

现在的她，身无分文，脚踝扭伤，身处一个陌生的异世界，唯一的社交关系是一只话多的兔子。

“你叫什么名字？”第五清梦问。

“本大爷叫月见。”兔子挺了挺胸脯，那对金色耳朵尖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苍梧原第一聪明、第一好看、第一能打的月影兔，说的就是我。”

“月见。”第五清梦点了点头，“我叫第五清梦。你能告诉我，这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暂时落脚？”

月见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那声音浑厚而悠长，像是从某种巨大的兽角中吹出来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月见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骂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语言的话。

“坏了。”

“怎么？”

“巡夜的狼骑兵来了。”月见的声音一下子压得很低，“你快趴下，别出声。”

第五清梦没有多问，立刻伏低身体，借着草丛的掩护趴了下去。她透过三叶草的缝隙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看，瞳孔骤然收缩。

树林的边缘，出现了一排黑影。

那是狼。

每一匹狼都足有小牛犊那么大，通体覆盖着银灰色的皮毛，在双月的照耀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它们的背上骑着人形生物——或者说，是有着人类轮廓的妖族。那些骑手身披轻甲，腰间挂着弯刀，头盔下露出的是一双双在夜色中发光的眼睛。

黄绿色的，竖瞳的，和狼一模一样的眼睛。

为首的是一匹体型更大的巨狼，比其他的狼足足高出一个头，纯白色的皮毛上没有任何杂色，只在额间有一道金色的纹路。它驮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戴头盔。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后，被夜风吹起几缕，在月光下像流动的水银。他的面容极其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却冷得不像是活物该有的温度——冰蓝色的瞳孔，竖着的狼瞳，像两颗冻结的星辰。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墨色的大氅，左手握着一柄黑色的长刀，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

月见的声音细若蚊蚋，在她耳边响起：“那是白狼王……归海寂。”

第五清梦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微微眯起了眼。

归海寂。

白狼王。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巡夜的队伍在距离她藏身之处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为首的那匹白色巨狼忽然打了一个响鼻，低头在草丛中嗅了嗅，然后抬起硕大的头颅，冰蓝色的狼眼直直地朝第五清梦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她和那双狼眼对上了视线。

不是归海寂的眼睛——是他座下那匹白色巨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兽的混沌，反而透着一股近乎人类的审视和警惕。

归海寂似乎察觉到了坐骑的异样。他微微偏过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望了过来。

夜风在这一刻忽然停了。

三叶草不再摇晃，远处的号角声也沉寂了下去。整个苍梧原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第五清梦趴在草丛里，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漫长的几分钟——归海寂收回了目光。

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狼骑兵们齐齐调转方向，继续往北面去了。铁蹄踏过草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远去。

等到最后一匹狼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月见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哪……吓死本大爷了。”它拍了拍胸口，金色的耳朵耷拉下来，“要是被狼族发现了你，你今天就得去万妖城吃牢饭了。”

“为什么？”第五清梦坐起来，拍掉头发上沾的草屑。

“你是个来历不明的人族，身上什么通关文牒都没有，出现在妖族的领地上，你知道这在北荒叫什么吗？”

“叫什么？”

“奸细。”月见加重了语气，“或者叫晚餐。看他们那天的心情。”

第五清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左脚还在疼，但已经勉强能撑住身体了。她朝归海寂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的草地被狼骑的铁蹄碾出了一条清晰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黑暗中去。

“那个白狼王……归海寂，”她忽然开口，“他是什么来头？”

月见歪头看她，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你对他感兴趣？”

“了解一下自己可能会被谁杀死，不算过分吧。”

“倒也是。”月见蹦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归海寂，白狼一族的王，万妖城七大妖将之一。纯种白狼的血脉，在整个北荒也没几条了。他的狼骑是北荒最精锐的骑兵，人族的边关守军听见他的名字就头疼。”

第五清梦想了想：“所以……他是个大人物。”

“大得不能再大了。”月见哼了一声，“北荒这边，除了妖帝陛下，就属他们七大妖将说了算。而归海寂在七大妖将里，是出了名的——”

它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怎么了？”

月见没有说话。

它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第五清梦身后的某个方向，金色的耳朵尖微微发颤。

第五清梦缓缓转过身。

在她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那匹纯白色的巨狼正站在那里。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它像一座悄无声息移动的雪山，不知何时脱离了队伍，折返回来。

而它的背上，归海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夜风重新吹了起来，将他银白色的长发吹散，露出那张冷峻到近乎不真实的年轻面孔。冰蓝色的竖瞳在双月的光芒下流转着幽光，像是两块沉在深潭底的寒玉。

他开口了。

声音很淡，很冷，像冬天落在刀刃上的一片雪。

“你刚才，叫我什么？”

草丛里，月见已经吓得连耳朵都贴到了后背上，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第五清梦抬起头，和他对视。

她脚踝还在疼，浑身是泥，头发里夹着碎草，落魄到了极点。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

“归海寂。”她说，“你的名字。”

归海寂看着她，没有动。

白狼的竖瞳里映出她的倒影——一个满身狼狈的人族女子，站在双月之下，不躲不避，直直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那个弧度太浅、太冷了，更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

“有意思。”

他翻身下狼，玄色大氅在草地上拖出一道墨色的弧线。

一步步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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