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追忆往昔

次日的工作一结束祝夏就和季闻远说要在东京多留两天，和梁月一起去看这边很有名的箱根驿传，虽然季闻远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可她总能从他信息的字里行间里看出来，他因为祝夏不能及时回去而感到失落。

她一时有些于心不忍，找了个稍显僻静的地方给季闻远拨去一个电话，短暂的忙音过后季闻远温和的声音就从听筒传了出来：“怎么了？”

“也没什么，”祝夏低着头，脚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就是感觉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回去而不开心吗？”

那边沉默了好半晌，祝夏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粉饰太平，他却很淡然地嗯了一声：“确实不是很开心。”

他承认得太过坦然，反倒是祝夏愣了几秒，季闻远的语气又温和了些：“你不用因为我的不开心而感到愧疚，这是你的工作之一，你有权力在其中做出抉择，不要因为顾及我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所以明后两天好好享受这项已经有百年历史的运动吧，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回到家慢慢和我说。”

祝夏的眼里漫上些许甜蜜的笑，连带着刚刚略显苦涩的心情都被冲淡不少：“好，你在家乖乖的，我在这边忙完了马上就回去。”

“好，我在家乖乖等你。”季闻远配合道。

翌日一早，祝夏便和梁月一起前往此次箱根驿传的出发点，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两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看起跑的好位置。

所有参赛的大学的选手已经在起点就位，一声枪响，所有选手在起跑线同时起跑。

箱根驿传距今已有百年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唐代的驿传制度，唐代的驿传制度是利用古代驿站接力的方式传令或者紧急递送书令的制度，而箱根驿传则是这一制度在现代的延续。

“卫冕冠军就是穿青色衣服的那所学校，他们在一区派出的选手冲刺不错，教练派他在一区，大概也只是想让他在最后抢点时间回来，毕竟往路的二三四五区可都是实力强悍的学生。”

梁月边走边和祝夏介绍此次比赛各所学校的阵容，她头头是道，讲得特别专业，祝夏不免被她带去注意力，沉迷于这项运动中。

不少人都乘坐电车追逐这次比赛，车厢内很安静，但到处都挂着这次参赛学院的旗帜，不可谓不壮观，祝夏惊叹，拍了张照：“日本的体育氛围也太浓厚了。”

“一个有百年历史又非常知名的体育赛事，不浓烈的话有点说不过去。”梁月说。

下了电车，祝夏和梁月等在二区的路边，此时选手还没有过来，梁月便和她科普二区。

二区也被称为“花之二区”，一个是因为二区长达23.1千米的距离，是箱根中距离最长的区间，二区后半段还有两个爬升路段，这也让二区成为王牌对决的区间，这次二区的二十一名选手，将近一半都是万米27分台的选手，每一个学校都将王牌选手安排在二区。

卫冕冠军的学校在二二区交接的排位在第十，赛况尤其激烈，冠军热门学校在八公里计时段掉了第十二名，但这才是“花之二区”的开始。

周围欢呼声此起彼伏，两人的目光看着面前一个一个跑过的选手，祝夏的手机里开着直播，身穿青色队服的男生开始追近，接连超越好几名选手，一路狂奔，跑到第三名后面，接着就是追上，超越，并快速拉开距离，在最后五公里，这位选手开始发力，大幅度追击。

“这位选手是比赛中少有的习惯不带表的选手，完全靠自己的体感去控制自己的速度，实力特别强悍。”梁月感慨。

两人转身朝地铁口走去，手机里还播放着日语解说的比赛，梁月不知是因为什么，像是感慨般叹了口气：“我应该没和你说过，我以前是练体育的。”

祝夏略显错愕地看着梁月，她浑身这样干练又充满知性的气质，实在不像她口中所说的练体育的。

“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副样子，和我口中练体育的样子大相径庭？”梁月揶揄。

“嗯，感觉这样的形象和您有点相去甚远。”祝夏如实道。

梁月笑了好几秒，才像是喟叹般地叹了口气，表情露出些许怀念。

“我以前是练跳高的，”梁月说，“那时我只是一个在农村里上学的小学生，偶然被学校的老师发现了我极具弹跳力的天赋，就建议我要不要走体育这条路试试，甚至还说要为我找专业的老师，那时候我年纪小啊，从小被教育的就是要好好读书才能有好出路，哪里相信老师说的什么练体育的什么的。

“可老师好说歹说，非让我去试试，觉得喜欢，就继续，不喜欢，就就此打住。”梁月说。

“那您选择继续了吗？”祝夏知道自己问了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当然，”梁月笑着，语气笃定，“我只是试了一次，我就爱上了跃起时，身体短暂滞留于空中的感觉，那种感觉对我来说简直是前所未有，很新奇，我很喜欢；可我知道，我父母不会同意我走这条路的，在他们眼里看来这就是不务正业。”

“那后来呢？”祝夏适时接上话茬。

“后来我瞒着他们偷偷训练，逐渐取得了些还不错的成绩，那位教练便将我推荐到市里的队伍，到后面因为成绩优秀一路被提拔到省队，也是进了省队，我才知道，原来市里见到的那些，不过尔尔，省队的天才更多，我这样的人，这样的成绩，一进去就好像被丢尽了茫茫人海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梁月怅惘道。

路边都是说着日语经过的人，祝夏安静地听着梁月说着这段往事，不自觉地也跟着代入进去。

“我应该算是优秀，但并不算突出的人，比赛报名名单，想到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我，我那个倔脾气，我不服气，我就发了狠地练，这里不行就一直练，那里不行也一直练。”梁月说着。

终于，也许是她的努力被看见，抑或是其他，梁月的名字，终于出现在比赛报名的名单上，她那时候很高兴，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摘得桂冠，她兴奋地和自己的教练拥抱，拿出手机和家里人说这个喜讯，那一刻，梁月真的以为自己前方会是一条康庄大道。

不久后国家队那边过来选拔人才，那时的梁月已经拿了不少耀眼的成绩，她甚至自信满满地肯定，国家队的教练组一定会选她。

理想很美好，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她没有被选上，甚至连候选名单都没上。

梁月独自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喝着酒，眼神迷茫地看着不知何处。

不应该是这样，明明她比被选走的那几人还要优秀，为什么他们就是不选她呢？

梁月不懂，也不想深想，只是自那天之后，她变得更加沉默，训练第一个来，也总是最后一个走，队友都知道她因为什么不高兴，可谁都没去安慰她。

渐渐的，梁月开始觉得自己遇到了瓶颈，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一米七五这个大关，她不信邪，开始日复一日的训练，在过去的那一瞬间，梁月感觉到一阵如释重负。

后面的比赛，她拼尽全力拿到好成绩，终于，她如愿以偿进入国家队。

在省队那样群星荟萃的地方，到了国家队，梁月更有一种自己在这其中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感觉，每一位都是从省队里挑上来的种子，每个人的成绩都比她要亮眼。

梁月自然不服气，跟着教练的指示练，自己私下里也会练，可无论怎么练，怎么努力，教练在选拔选手参加比赛时，好像从来不会考虑她，而她，也开始思考，以前自视甚高的她，到底还适不适合留在这里。

那样茫然的感觉，在进到国家队时更加强烈，而她也一直卡在一米八这个大关，怎么都过不去，而这时，国家队为她报名了一个比赛，不算多大型，但知名度还是有的。

这是对她的肯定，她会表现给所有人看。

前期比赛梁月进行得很顺利，可越到后面，梁月越是觉得吃力，这不过是个小比赛，可高手仍旧很多，她一路过关斩将，可到底敌不过那些出色的选手，她连半决赛的门槛都没摸到，就已经被淘汰，她躺在那张垫子上，头顶是蔚蓝的天空，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好久，梁月从垫子上起来，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那次比赛结束不久，梁月离开国家队，重操自己的学业，没人知道梁月离开的原因，又或许没有人会再知道梁月到底为什么离开。

“不会觉得遗憾吗？”祝夏问。

“当然遗憾啊，”梁月喟叹一声，“那时候我还是放不下体育，就算不再当运动员，起码也要留在这个领域内吧，所以我就努力啊努力，当了一名体育记者，也算是离我的梦想近了许多。”

说完这一大段，梁月脸上都是释然的笑，也有对那段岁月的缅怀，不过也只是一瞬，便恢复往日的笑意：“往事不可追，着眼当下吧。”

祝夏看了梁月好一会儿。

她喜欢梁月身上这股豁达的气质，在那样低谷的时期，她依旧没有放弃自己，逼着自己不停地练，可大抵上限已经在哪儿，她大概也知道就算再怎么练习，也无法追上她和他们之间的差距，努力在天赋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祝夏移开目光，对梁月这个人好像又多了几分认识。

梁月大抵会是她能学习一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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