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出师前夜

夜云绕阴侠风掠，孤影落崖剑藏寒，

观林悠叹枯残叶，淡月惊秋染菊黄。

“哥！你…”见任化峰静思于崖顶，任若溪本不想上前打扰。哥哥愈发变得不言不语，时常形单影只、惘然若失，她身为至亲之人，却丝毫读不懂任化峰心中在想什么。

结义后，步非天拜别下山寻师，二人就此一别，约定中原会面。任化峰此刻望月兴叹，想的还是那一男一女。得知真相后，他忽有一股奇妙的释然情感。起初他就猜测王树兄妹来历非凡，只是出于礼数未探实情，再等持扇豪杰到此寻人，更是断定内心之想。直至步非天亲口讲出真相，他也彻底解开了困扰多时的疑问。

“哥哥！”任若溪忍不住再喊他。

“若溪。”

“嗯？”

任化峰回身贴近，向最亲的妹妹说道：“我下山后，你要遵从掌门师尊的指令，再不可没大没小、顽皮多话。素日我对你严加管教，是想让你学有所成，尽早独立！你是落山少有的女弟子，如不刻苦做出表率，以后怎能服众？”

“哥！你别走好么？”任若溪委屈对答。往常听到哥哥说出这等翘首以待的话，她都是按照原有套路嬉皮笑脸地蒙混过关，可自从白天结拜后，哥哥的态度就变了，变得令她十分生疏。少女思来想去，落山最近一段日子，前前后后一共来了四位陌生人，要是哥哥立场坚定将他们拒之门外，就不会有今晚的奇怪言语。这样一看，掌门师尊制定的门规的确合理。

“如果你执意要走，那把我带上吧！”任若溪拉着哥哥，大声叫喊道。当初是她吵吵闹闹总想下山，想着去看外面的世界，这次轮到自己最爱的人要走，她自然是心底舍不得。

“我不走，你是不会真正听话的。”任化峰看到妹妹流泪，心里即便疼痛，但表面上仍以师哥的气场说道，“我清楚外界的一花一草，都让你心心相念，可只要你一日不成熟，怠慢武艺，就别打算走出这里！若溪，你想想出师的前辈师兄们，他们经过多少年的修行，付出了那么多勤勉，最终有能力出师的，仅仅万中之一！”

“那我向你承诺，明日起开始专注习武自修！你若不信，等掌门师尊回来后，我当他的面对天发誓！”任若溪擦去眼泪，仍然哀求道，“哥！我认真的！别扔下我不管！”

面对妹妹的哭求，任化峰别头选择无视。他何尝能忍心抛弃妹妹，兄妹俩出生时便无依无靠，落山就是他们的家，掌门师尊即是再生父母。这次收到任暄师兄就义的悲痛消息，另有哀天剑出世前兆，他已然对自身的前途有了大致定论。

“化峰，你来…”

“啊？是掌门师尊。”任若溪口呼一句，也顾不上声音是真是假，翘起脚指着远方说道。

任化峰顺着喊声望去，可看了半天，依然没能发现掌门师尊真身。他清净心态，去掉一切杂念，忽想此技乃为隔空对话，只有落山掌门的雄厚内力才可施展。他肯定掌门师尊已在云游顶，并且有意让若溪听见。两个弹指后，兄妹俩又听回声隔空说道：“化峰进殿，带着若溪一起。”

“好！我们这就去！”任若溪比哥哥更为积极地回应。她寄托于此次见面，缘由在于以往之日，师尊比任化峰更宠爱她。只要是她的请求，掌门师尊多数会同意。

不久后，任化峰领着任若溪走进堂内。掌门师尊专心品茶，兄妹俩见状毕恭跪下，等候指示。

“起来吧。”

二人拱手站起，依旧不敢放松神经。

“半年流光，为师远游，落山发生了什么事。”

“弟子犯错了，服从掌门师尊处罚！”任化峰立即低头跪拜于长者面前，诚实说道，“化峰未遵守派规，私自接待了四人。”

若是一两个人，也许掌门师尊会法外开恩，但四个人…任若溪转头目视哥哥，忽听台上传来平稳的声音，“哦…四个人？”掌门师尊落下茶具，细说道，“轩辕乾坤之子轩辕罪、令勿天之女令蝶衣、英雄府三大高手之一逍遥泪、一步飞天之徒步非天。”

“啊？”任若溪呆呆听完掌门师尊所有的介绍。任化峰把头抬了起来，高声说道，“原来掌门师尊知道外来者的身份！”

任若溪马上向长者下跪道：“那请掌门师尊饶了师兄吧！”任化峰本想批评妹妹失格的行为，可转念一想，自己将要履行使命离开落山，以后能否再见若溪，还是未知。她如此的单纯、直率，开心时喜笑颜开，悲凉时又哭又闹。为了陪伴哥哥，她甘愿受罚也要向掌门师尊求情。

“化峰，你的决断都是对的，为师并不怪罪于你。”掌门师尊轻步起身，如风般稳稳走到大弟子面前，随手展示派物说道，“这块锦玉，终归要交到你手里。化峰，你在落山磨练至今，最是用功，已成众弟子中极具资质者也。为师潜心点悟——大道，落山难成，你要出行万里，世外静修。至于能否贯通无为之道，就看你的天命了。”

任化峰庄严接过锦玉，已是满面泪水；妹妹任若溪看见这一幕，同样泪如涌泉。

“化峰，天高云淡你掌握了七成功力，为师刚说过，你在落山修为已满，需要下山寻道。”掌门师尊面向爱徒，言不尽意道，“你还年轻，有契机将无为心法修炼到天人合一之境界。”任化峰握住锦玉，郑重起誓道，“弟子向师父立誓，一定领悟终极无为心法！”

“淡然，心止！”掌门师尊浅言道，“欲望不可深求，不然你将走火入魔。”

“弟子谨记！”任化峰仔细听悟，且将锦玉收藏好。

“为师再教会你一招必杀绝技。化峰，你且看来！”掌门师尊飞身跳起，对着徒弟大呼道，“为师，只教一次。”

落叶，霎时从天而降。兄妹俩同时看去，不知掌门师尊何时手持一把银杏色细剑，在侧旁自在挥舞起攻击招式。

“好快！完全盖过密不透风的落叶剑法！”任化峰观察时徐徐说道。妹妹任若溪看不懂武功剑术，只跟着哥哥一同点头称赞。

“淡月惊秋，以你现在的内力，绝对可以驾驭此招。”掌门师尊收手落地，随后便把手中宝剑递到爱徒眼前，缓说道，“郁离，这把剑我珍藏了近三十年。化峰，你有资格持有它，收下吧。”

任化峰接过郁离剑，爱不释手地欣赏起这把被掌门师尊视作宝物的细剑。

“只是你走了，现今弟子中，无人能顶替你的作用。”掌门师尊意犹未尽道，“为师…也无心踏足四方…”任化峰听出师尊的怅语，他真想永远留在落山，永远陪在师父的身边。

“掌门师尊！”任若溪想起自己的事，突然说道，“哥哥他要丢弃我一个人下山，我求您了，允诺我也出师吧！”

“若溪！”任化峰以为妹妹不会提及此事，等到听清后，便立刻出言打断她。掌门师尊回归本座，饮茶轻道，“此行，你带上若溪。”任化峰觉得自己听错了，连忙追问道，“啊？师父，您说…让我带上若溪？”

任若溪立马拦住哥哥，又是激动又是感恩道：“多谢掌门师尊，若溪坚决顺从！”任化峰先是看着妹妹，过后又望向师尊，不知道是否还要明确详问。

“去吧。”掌门师尊挥手道，“你们，自应懂得。”

兄妹俩行礼后退。

“等等…”

二人回头...

“今晚破例，和师弟们团聚告别吧，多喝点酒！”

…

半个时辰后，落山各代弟子齐聚一堂，这是他们跟大师兄相聚的最后一晚。明日清晨，落山将送别这位尽心尽责，最为优秀的五代大弟子。

“大师兄，一路多保重！”

“我们会想你的，一定要常回来！”师弟们面色忧郁，不愿接受任化峰即要出师下山的事实。相伴成长这么多年，除去同宗同派这层关系，他们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师兄弟的界限。

掌门师尊特意叮嘱摆好陈酒，以往出师的弟子可是从没享受过这种优待，他则安然回避，任由弟子们在这一晚尽情畅饮。

任化峰松弛姿态，连饮了多碗老酒，也丝毫不显醉意。曾经的他也和现今的师弟们一样，不舍送别师兄出师，今天轮到自己，他百感交集，不觉又多喝了几碗酒。任若溪滴酒未进，而是留在屋内整理好下山携带的衣物用品。明晨一早，她期盼已久的心愿就将实现，外面的世界，离她越来越近了。

“你们以后要用功修炼，促进剑术提升，虚心听从二师兄的话。如今掌门师尊回来了，更要勤恳练功，万不可虚度光阴、暴殄天物！”任化峰不忘做最后的吩咐，其实他早就把师弟们当成自己的亲人对待，今夜一过，日后相见的次数，寥寥无几。

“你这一走，我心里太不是滋味了。”二师弟任不悔端着酒碗靠近师兄身旁说道。

“不悔，你天赋异禀，前程不可限量。我下山后，落山就靠你了！”任化峰用心交代道。

任不悔一把抱住大师兄，心情沉重道：“师兄在的时候，我很少管事，因而散漫惯了。这次你学成出师，我顺理成章要担起职责。还请师兄放心，不悔只要身在落山一天，就不忘你对我的嘱托，不忘勤学苦练、不忘孝敬师父！”

“真是我的好师弟！”任化峰拍拍任不悔的后背，二人随后对视一眼，接着把酒饮尽。

任若溪这时也收拾好行李走了出来，落山的夜晚从未像此刻这么热闹过。明天她将跟随哥哥离开生养她的门派，去往千里之外。有几位师兄怕再也没有机会，便借着酒胆对师妹表白心中隐藏许久爱慕之情，任不悔正要开口阻止，却被任化峰有心拦了下来。

“说吧，别留遗憾。”

任若溪红着脸蛋把这当成酒话，师兄们也知道分寸，道出真情后便不再多嘴多言。

“好了，别喝的太晚，否则耽误大师兄明天的行程。”为了让任化峰以最好的精神下山，即便此时喝得正起兴，任不悔也要保持头脑清醒。他正式以二师兄的口吻，命令弟子们听从本人的安排。

任化峰看在眼里，亦是欣慰知足。

“早些休息吧，师兄！”一声关怀，相视一笑。从今以后，两人的身份都将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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