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忘梦逢嗣

时辰把握正好，无夜公子引领步非天重回浮月县城。二人一同下马步行，跟在人群之后穿过华灯映垣的古老城门。街道此刻熙 来攘往，大人们手牵着嬉跃无拘的孩童，信步徐行，沿街闲游。道旁尚有衣冠端雅的文人墨客，时而驻足指点风物，时而负手沉吟。两侧精致摊位罗列，各式雕木珍玩陈于案上，引得路人围聚，赏览不绝。左右食坊、茶肆、灯铺鳞次相接，溶溶月华漫洒檐角，万千灯火交相辉映，宛如人间星阙。

巷陌间人声喧而不嘈，叫卖笑语此起彼伏。琉璃灯笼悬于廊下，光影流转，映得青石板路浮起一层暖辉。往来游人衣袂翩跹，或驻足摊前挑选玩物，或入茶肆小坐闲谈。晚风徐徐掠过街市，裹挟着糕饼甜香、茶汤清芬，缕缕漫入鼻息。放眼望去，楼阁飞檐错落，灯影重重，一城烟火尽在眼底。无夜公子缓行其间，目光漫览周遭盛景，侧首看向身侧的步非天，眉宇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好生热闹，比昨晚在客栈里望见的夜景，简直有过之而不及。”步非天双眼明亮，左右顾盼，牵着马缓步随行，只觉此间人间，万般美好。

无夜公子自言道：“大街阔达三里，青石板光洁平整，横贯县城南北。街中可行车马，两侧各留五丈人行步道，罗列酒肆茶坊、绣楼商铺。纵横支路宽五至八丈，街巷四通八达，每逢节日游人车马络绎不绝，吸引方圆百里到此，尽显物阜民丰。依我看，便是京城繁盛，也不过如此。”

二人沿街走了一个来回，随后按照约定时辰回到了锦华轩。小坐一刻，休整之后，更为丰盛的菜品已被摆在步非天面前。

“贤弟，快请入座。”无夜公子神采奕奕，其间还刻意去往别室换了一身素白长衫，仿似以此形式喜迎入夜，恭候步非天正坐就位。

步非天看着无夜公子，特别是那身名贵衣饰，心底暗有所思。转眸细细观赏桌上荤素多样的菜品，恰好符合本人的口味，更要留恋在这几日悠哉无忧的珍稀时光。

“贤弟，来，端起这杯酒，愚兄敬你一杯。”无夜公子身姿挺拔，湛蓝色瞳孔带着十足的暖意，礼貌对其敬道，“此刻锦华晚宴，乃我至今最为欢快之事。贤弟不但身手不凡，且相貌堂堂、正气凛然，甚是遗憾，你我兄弟只能相聚数日，难以长久聚饮。”

“多谢哥哥认可，能在浮月县城跟无夜兄结拜，乃非天之福分。”步非天正言端起陶瓷酒杯，躬身道，“非天带有哥哥约定图纸，我绝非言语不一之辈，还请无夜兄相信，约定之期，我会全力赴约。”

“贤弟话意过头了，你即是没来赴约，愚兄也不会心生芥蒂的。”无夜公子举杯贴近，柔语讲道，“只愿贤弟踏彻四方，身在万里，莫要忘记愚兄！”

“哥哥之情，非天永世不忘！”步非天异常动情，握紧酒杯对视无夜公子，后者碰杯慷慨言道，“好贤弟，干！”

“干！”步非天饮下第一杯温酒，看着满大桌的丰盛菜肴，又斟满酒杯回敬道，“哥哥待我恩厚，尤其在这锦华轩饮美酒，食珍馐，赏圆月，好不快活自在。”

“那更要以此为机，自适潇洒。”无夜公子示意步非天快快坐下，二人一边倾心相谈，一边推杯换盏。不由自觉已过了一个时辰，不善饮酒的步非天当下面泛酡红、酒气熏然。无夜公子生怕他受了夜晚寒气，便起身将木窗掩上，只留一道细缝。

“酒这东西，可是真为奇特，闻着窖香浓郁，入口辛辣过喉，不久便酒意上涌，兴致上头。”步非天看到无夜公子重新落座，他面赤耳热，自知已有六成醉意，亦无妨侃侃而谈。

无夜公子放下扇子，入夜后的他一改白天品茶之习，叙谈至此早已豪饮多杯美酒。步非天生怕杯数下风，不时举杯共饮，不时豪迈独醉。又过了半个时辰，他已陷入十成深醉，双目朦胧，上身酿跄，口中忽而清晰，忽而模糊道：“轩…辕罪…你一定要…要活着！让你…你爹…安心…”

无夜公子落下酒杯，又重新持起扇子，轻轻挪动椅身，想要听得真切。步非天单手撑着脑袋，晃悠道：“这次出阁执行任务，最终落得分别下场。别了少郇兄，恐怕也将与你相隔天涯，我心甚痛也！”

“贤弟！”无夜公子并未听清步非天酒后说出的名字。他微微蹙眉，倾身再听，心中预料对方隐藏了诸多事迹，若非醉意难遮，绝不能道出此话。

“师父！师父！徒儿孤苦一人，怎能面对未来险世。您就这样离我而去，非天形单影只、顾影自怜。”

“贤弟，你醉了。”无夜公子放下扇子，准备扶起对方走入卧榻休息。步非天连忙挥舞手臂，胡乱甩在无夜公子身上，嘴里依然含糊说道，“我…我…没醉。哥哥！给我斟酒，我还能再饮一盅！”无夜公子扶起烂醉的步非天，不觉摇头浅笑，等到安顿好对方后，他又独自回到隔壁雅间，推开木窗，独自斟满冷酒，月下孤酌。

次日己时，步非天这才睁眼苏醒，全然已忘昨晚饮酒全过程。此时头晕目眩，正想坐起身子活动筋骨，忽听推门声响，门外是无夜公子的身影。

“抱歉，步非昨晚过于贪杯，实在失态了。”步非天看到对方入屋，脸色甚是惭愧，且有意躲避对方的眼睛。无夜公子浑不在意，他换手持着扇子，缓缓坐在木椅上悠道，“无妨无妨，愚兄要感谢贤弟昨夜陪我把酒言欢。”

“看来我这酒量…远不及哥哥你。”步非天卧榻而起，恢复了一些精神。

无夜公子笑道：“贤弟可是武林高手，内力尤为深厚，若要运功逼散酒气，不过举手之劳。”

步非天微笑回视，他整理好行装，开口问道：“不早了，今天有什么行程呢？”

“等贤弟洗漱完，愚兄带你去忘梦楼订下上等雅座。明日虞娘子登台，你我兄弟要在最近的位置，一睹她云袂翩跹，惊鸿一舞。”

“甚好，我这便更衣洗漱。”步非天酒意散去大半，想要看看这江湖门派忘梦楼，有何不同之处。

一刻后，无夜公子引领步非天来到了忘梦楼门前。中秋将至，百花魁首瑶台降阙、云袂轻扬，可是引得西南周边的达官显贵、乡绅名流们纷纷到场订座。忘梦楼门前楼里，人群络绎奔赴于此，内外人声喧阗，车马往来不绝。步非天生平首次来到风月场所，多亏身旁有无夜公子，方才稳住心神，不显窘迫。

“呦，是无夜大官人呀。”这时走来一位年逾四旬，自称主母，风韵犹存的女人，用一种令步非天感到面赤的妖娆语调说道，“奴家一猜，您不出午时就会正装前来订座。姑娘们可是等不及要为无夜大官人服侍了。”主母转眼又看向性情沉稳的步非天，贴近道，“这位官人好是眼生，奴家可从未见过呦。”她此话说完，一手搭在步非天的胳膊上，手握香帕用眉眼不停挑逗着眼中年轻人。

无夜公子看着神态紧张的步非天，不禁大笑道：“这位长相英俊的青年英雄，可是我的结义兄弟。”

“哦呦，无夜大官人的兄弟，岂可怠慢。”步非天正在左右观察忘梦楼气派的布局，忽然被主母扬手招呼道，“奴家这便安排几位名妓，好生伺候好这位小爷。”

“啊？”步非天听后大惊，急忙望向身边的无夜公子，后者笑容不浅，摆手推拒道，“今日不必，我们兄弟二人前来，只为订座。”

“那快请！奴家早已为您留好了主位！”主母侧身引路。无夜公子熟门熟路，径直向楼内行去。步非天趁此间隙，抬眼打量忘梦楼大堂的宏阔规制。

“来，坐吧。”二人来到主坐。无夜公子展开扇子，率先坐在雕刻精致，用料精贵的龙凤木椅上，挥扇吩咐道，“茶水安排好，速去。”

“贤弟，快坐，今天让你品品这忘梦楼的上等普洱。”无夜公子说完此话，目光被右侧一席之人吸引。

步非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那边坐着一名年轻男子，久坐不动，气度不凡。

“隔壁坐着的，可是整个西南之地相当有名的人物！”无夜公子有意引起步非天的好奇心，悠悠说道，“若非是他，无人敢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

“他是？”步非天入座后，头也不回地问道。

无夜公子摇了两下扇子，呼道：“晋诏高氏，第三代长公子——高昭嗣。”

步非天恍然道：“哦，就是昨天在花香村，哥哥口说所说的高氏世家大族。”

“要说这晋诏高氏，乃是一方赫赫的阀阅世家，累代官宦，门望崇重。第三代长公子高昭嗣，便是出自此钟鼎门第。他自小饱读经籍，才识出众、风神清俊，一言一行间，自带百年大族熏陶而出的雍容气度，是位名副其实的人中之杰。”

介绍之际，舞伎伶人列于锦台两侧，静待乐起，翩跹将舞。锦台之下，左右首座，正是无夜公子与高昭嗣。

高昭嗣自落座便暗自惊疑：西南之地，竟有人可与他平席而坐。他暗暗打量二人，步非天年岁轻轻，衣着寻常，不见贵气；另一人气质独特，难窥本心。高昭嗣身为门阀公子，阅人甚多，竟看不透对方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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