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影子家庭

酒精折磨着刘逸铭，他不停地翻来覆去，脑袋痛得要命，胃里好比翻江倒海一样。没有意识，不知在哪，做了何事。他唯一的体会，便是不停地吐。

直至第二天，他在医院醒来。

“我给黄老师打完电话了，你今天好好休息，哪也不准去！”

刘逸铭浑身无力，他努力转过身，母亲正用冷冷的目光看着他。

“刘逸铭，这是最后一回！”

麻木的眼光，手脚冰凉，几点了？他很想开口和妈妈对话，可脑子沉得像铁块。犹豫片刻，只得彷徨地躲避母亲的冷视。

“我告诉你爸了，等他过来收拾你吧！”母亲的语调很低，不像往日那样大声责备。

四周光线明朗，本该是个好天气，但她的面孔看不出任何血色，冷冰冰的如同万年冰川。刘逸铭了解，母亲这回确实是生气了。

屋内的气息很清静，就像没人存在。刘逸铭嘴里无味，脑袋空空，他满身酸痛，一点力气都没有。

昨晚干了什么？哦对，他记起来了，杨宇走了，离开了这座城市。他无法承受，他酗酒，第一次喝那么多，第一次这么疯狂。然后？他…记不清了。

这一切仿佛梦一场，直到现在，他才彻底醒来。

是那个叫杨宇的男孩，在刘逸铭丝毫不曾怀念的小学时代里，带给了他仅有的快乐，朝夕相处。陪伴的意义在于心灵上的共处，人与人又岂能尽如人意？梦醒了，也碎了。

杨宇，真的走了？

杨宇，真的走了…

杨宇，真的走了！

“吱。”屋门被推开，刘逸铭转头，是父亲。

一个身高出众却面黄消瘦的身影走到床前，刘逸铭对视父亲一眼，并未说话。

“还喝不？”父亲冷淡地说出三个字。

刘逸铭躺在床上，不晓得该如何回答。他瞅着父亲，能看出他脸上的疲倦，即便带着冷漠的威严。可角色从丈夫的身份发展为父亲之后，责任始终背在他的肩上。扛起了家庭的重任，作为男人，只为让日子过得更好一些，对于自身，无怨无悔。没日没夜地辛苦劳累，使得这个男人丧失了个人全部的业余活动，仅有的外交休闲，也是在出差途中望着陌生的城市带给精神上的少许宽慰。曾经的好友、晚饭后闲谈欢笑的邻居、上班时路过打招呼的大娘，从何时起，慢慢地走出了他的生活。日复一日的磨炼，渐渐让父亲难有喜怒哀乐，即使少有的节假日，他在家中也很少与爱人沟通，多数时刻都在睡眠休息。他老了不少，身材不再魁梧，头发掉得很多。儿子一天天长大，对称的，正是父亲一点点衰老。

“以后给我好好上学，听到没？”

“嗯。”刘逸铭的声音小到他自己都听不见。

“行了，让他睡会吧。”母亲来到父亲身边，口吻逐渐变得和蔼。

父亲依然纹丝不动地注视着刘逸铭，十多年来，父子俩谁都清楚，对彼此的情感投入，少之又少。他心有愧疚，儿子变成今日这样，最脱不开关系的，正是他这个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面的父亲。

“最近还忙不忙？”母亲及时转移话题。

“哪有不忙的时候。”父亲走到一边，坐在刘逸铭挨着的床位上，双手叠在一起说道，“马上还要出差。”

“几天？”

“可能半个月吧。”

半个月？刘逸铭听见父亲的答复，他轻闭双眼，心底惆怅，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日子，可谓屈指可数。

“一会儿回家收拾下出差用品吧。”

父亲接过爱人递来的温水，随后也没来得及喝，或者干脆没心情喝。他略显沉重地起身，把水杯放到旁边，而后直直地说道：“来前都准备完了。”

“哦…”母亲黯然回应，全被刘逸铭看在眼里。

家庭给人的感觉应该是温暖、留恋、幸福，但这些年来，沟通越来越少，争执却越来越多。空巢老人、留守儿童、离婚率上升，家庭的真谛有谁能解释？若非孩子的存在，恐怕后果会更加严重，而为子女所维持的家庭，更是可悲。

难道只有过年才会回家吗？难道只有父亲节母亲节才会想起老人吗？难道只有亲人离开后才懂得珍惜吗？人们总是在意渴望得到的东西，但却忽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亲情。

多少家庭走向死亡，又有多少家庭名存实亡？

好比…影子…

刘逸铭翻过身，这么多年来仍旧如此，也顺应了。他回忆自己头一次吸烟，是母亲与父亲的争吵，无数次中的其中一次，缘由无非是他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然而往往鸡毛蒜皮的杂事，便会爆发一场互不相让的吵架，他不可忍受，最终大骂一声：都给我滚！

他跑到楼下，他流下眼泪，他买包烟，就这样简单，无可奈何。身为孩子，夹杂在双亲的中间，这滋味无人能够理解。要说恨，坦荡点说刘逸铭更痛恨他本人。如果这世上少了他，那么父母的关系，也不至于这般疏远。

不久，刘逸铭抽烟被发现，父亲动手打了他。母亲在一旁始终流着眼泪，她本想阻拦，却又身心无助。

他不言语，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紧握着拳头、紧咬着牙齿。这不是愤怒的情绪，而是那种说不出的无情。

往后，父亲愈加忙碌，也痴迷于饮酒，大概靠酒精的作用，才能减轻深重的现实苦难。这个人过中年的男人不解，为何付出了他所能献出的全部，却得不到哪怕一点一滴的慰藉。久了、长了，他每次深夜回家都是一身酒气，翻脸也越多，无论对儿子，或是冲妻子。刘逸铭习惯，他适应，就当没发生过一样。

这，就是他的家庭。

这，也是千千万万个家庭。

目视着父亲离去，刘逸铭平静地躺在床上。大脑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也许，今天不用军训，算是一件好事。

“想吃啥？我出去给你买。”母亲再次扮演坚强的角色，就算心中不好受，就算他想让老公再多待一会儿，好替她管管眼前那个既心疼又来气的独子。

刘逸铭直视着天花板，半天才抛出两个字。

“随便。”

他不愿多话，或许是因为身体的不适，但他心里比谁都明白。比起身体，更难受的是心肠。

见母亲走出病房，刘逸铭掏出手机随意摆弄着。父亲只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少年未曾理会，只怕这十分钟，要用十天甚至更多天来换。

“哼哼。”刘逸铭冷笑，他将手机恶狠狠地放在床上。如今，他嗜酒了，但这又怎样，父亲不也同样？或许这一切早该到来，只是时间的先后。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响起，刘逸铭接起电话，是李暮打来的。

“喂，阿暮。”

“逸铭，怎么样了？昨天喝那么多，没事吧？”

“小意思，不过难受是肯定的，再缓一天就好了。”

“没出大事就行，那我先上早自习了，你注意身体。”

“嗯，放心吧。”

挂掉电话，刘逸铭缓缓舒口气。

兴许命运就是这样，说不定哪天，老天就会带走你所在乎的东西。李暮虽然没走，但刘逸铭内心深知，未来两人见面的次数会越来越少。他忧郁，清晰记得李暮每次出门都会被家人批评很久，尤其是和自己在一起。要是被对方父母知道，说不定会被关在家里多久。

刘逸铭放下手机，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起身，双手在身上迅速地翻找，终于，他把信封从裤兜里拿了出来。

“还好！没有完全被雨淋湿。”刘逸铭松口气，他直勾勾地盯住信封，坚定承诺道，“作为朋友，我能做到的事情，必定会去做。”

刘逸铭移动视线，子叶和自己同在一所学校，虽说二人没有太多交集，但是为了杨宇，为了朋友的心愿，他一定会全力以赴去完成这项任务。

小心翼翼地收好信封，刘逸铭不再抱怨杨宇，他开始试着去接受、去领会。

“舒服些了吗？”

刘逸铭转脸，母亲拎着一堆吃的走进病房。

“全是你爱吃的。”

刘逸铭缓缓看向母亲，突然间有一丝心酸闪过心坎。他再度把脸转向一边，终归明白，为什么人喝多了总会去想那些平日里不去想的事。

“喝酒对身体危害很大。”母亲整理好食物，回归平常时的话语柔柔说道，“以后千万别喝酒了，听话。”

淡淡的语气，却包含着多少无奈？刘逸铭依旧无动于衷，他迫使自己不去想那些控制不住心绪的乱事。

母亲一直盯着刘逸铭的后脑，从她的眼神里能看懂一位母亲对孩子的所有感情。与爱人出现裂纹，她只希望儿子可以健康成长，这是最基本的要求。但对她来说，却像奢望一般。

“我有…这样吗？”

不知母亲离屋多久，刘逸铭的内心久久不能平息。他人生第一次迷茫，甚至开始去质问自己。

“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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