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虎威

却说观世音菩萨携弟子惠岸行者来至小蓬莱地界，立于云端之上……

“恩师，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恩师垂示！”惠岸忽而言道。

“你有何事，但讲无妨！”菩萨言道。

“恩师，您老人家安排悟空用夺魄之法来到东土，为的是寻访取经人，可那悟空已迷失本性，与凡夫无别，他怎么能找到金蝉子呢？”惠岸紧皱双眉，疑惑不解。

“惠岸，那悟空虽迷失本性，但与金蝉子有师徒之缘，待到机缘成熟之时，命运会安排他们相见！”菩萨笑道。

“恩师，既然那悟空与取经人有缘，您为何不访得金蝉子，带他到五行山前，救下大圣，让他们师徒早赴西天呢？”惠岸问道。

“徒儿，你哪里知道，为师自领了如来法旨，即运用甚深法力，遍观东土众生，竟辨不出哪个是转世金蝉！”菩萨怅然言道。

“哦？！”惠岸听了，不禁惊异非常。

“后来，为师静思良久，方才豁然。”菩萨接着言道，“昔时，在灵山听法，如来曾言佛有三不能，一曰不信不能救，二曰定业不能改，三曰无缘不能度，为师找不出金蝉子，正应了无缘不能度的道理！由此看来，要找取经人，还得靠他！”

菩萨说着，凭空往下一指！那悟空走在山路上忽觉精神一震，抬眼望去，只见前行的道路越发难走了……

此刻，一众车队正行在两山夹一沟的谷底，也就是两丈来宽、斜着向上延伸的一条山中野径。

越往前行，道路越窄，到最后只能容下一辆马车勉强行驶了。

“马管家，这条山路怎么这么难走呀？”悟空跳下马车，挤到前面，对马忠言道。

“金兄弟，不要着急嘛，前面拐过弯儿就到了！”马忠勒住蝈蝈红，笑道。

“马管家，咱们上山来走这一道，在下有件事儿，一直想请教您，哥几个往山里送酒，莫不是要跟山大王做买卖吗？”悟空压低声音问道。

“山大王，哈哈哈……”马忠闻言，仰天大笑。

这笑声引得两壁回音，山谷作响，直惊得那悬崖上的几只秃鹰忽地振翅高飞，声声唳叫！

而与此同时，有几块碎石急坠下来，正砸在大肚蝈蝈红的鼻头上。这匹马疼痛难忍，一声长嘶，差点将马忠掀下鞍桥……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山道上忽地出现一个人影，三晃两晃，到了近前，一把薅住马的缰绳，单膀一叫力，竟将这蹄跳咆嚎、鬃尾乱乍的惊马瞬间定在当场！

看这解围之人，乃一位壮汉，其身高过丈，膀大腰圆，黑紫色的脸膛上镶嵌着一双大环眼，一寸多长的压耳毫毛随着山风来回摆动，皱纹很深的眉头更为特别，打冷眼儿一瞧，竟像刻着个王字。

此人生的虽是魁梧，但看上去总觉得不太协调，仔细一打量，众人才发现，这位仁兄竟没有脖子，其宽宽的肩膀上顶着个硕大的脑袋，似乎一晃头，整个身子都得跟着动。

瞧在眼里，怪在心头，大家不觉掩口而笑。

那壮汉见众人窃喜，遂眼一瞪，头一扬，胸脯往上一挺，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句话，“马忠呀，这回你小子带的都是些什么人？”

“虎威将军息怒……”马忠见状，赶紧扳鞍下马，冲那壮汉一躬到地，“这几位朋友都是雏儿，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请您多多见谅！”

“见谅谈不上……”虎威一摆手，瞪起眼珠子，探着脑袋将悟空等人逐个看了看，又细细闻了闻，顿时喜笑颜开，“嗯，好，上等货色，真他奶奶的香！”

“香，是……香，我们身……上是蹭……了不少……酒！”小哑巴笑着解释道。

“哈哈哈……太好玩儿了，还‘蹭……了不少……酒’，这小子心可真大！老马，你们是从哪里淘换来的？”听小哑巴如是一说，虎威咧嘴大笑。

“别玩笑了，虎威将军，刚才承蒙您出手相救，回头兄弟请您吃酒！天也不早了，我们太阳落山之前还得赶到山下，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办正事儿吧！”马忠说起话来似乎有些担心。

“耽误不了事儿，前边儿拐弯儿就到了嘛……哎？老马，你们后面还有个尾巴，是断后的？”虎威边说边探身往山下望了望。

“断后的？没有啊，就我们几个，没有别人呀！”马忠也往来路看了看，但见野路蜿蜒，并无人的踪迹。

“哼，若有人来就更好，不瞒你说，我们小蓬莱这方圆三十里已没有人烟了，现在，我们是天天盼着有人上门呀！”虎威说着晃动肩膀，把手一挥，“几位贵客，请跟我来吧！”

转过身形，虎威在前引路，一行车队跟着他，走了约半个时辰，拐过一个弯道后，前面出现了一片空阔地带。

这片空地相对平整，看样子有数十丈方圆，周围环山，似一处盆地，在其西北角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间石屋。

“看见没，大伙儿把酒卸在那间房子里，然后装了金子就没事儿了！”虎威拿手一指，咧嘴而笑。

众人驱车到了近前，石屋里猛地跳出一个满脸毛茸茸的小喽啰，冲虎威插手施礼，“禀虎威将军，刚才山猫已经来催了，说大王等着急了。”

“什么大王着急了，山猫这小子一向假传圣旨！”虎威说着一回身，“老马，赶紧让他们干吧！”

马忠闻言，立刻指挥悟空等人，七手八脚将三车石冻春一坛坛搬到了屋内。而后，在那小喽啰的招呼下，大家又从屋里搬出了一箱箱的金条，装了满满三大车。

流光溢彩，耀眼夺神，面对斜阳照耀下的三车金子，大伙儿全看傻了……

这时，从山道拐角处突然窜出一人，飞奔过来，抱着一箱金子就跑！

“老马，我说有尾巴跟着，你还跟我装傻……好小子，竟敢在虎口夺食，你这是找死！”虎威说着往下一塌腰，顷刻间化作一只斑斓猛虎，连蹦带跳，追上那人，一嘴吊住他的小腿肚，拉扯着回到石屋前。

“啊呜……”那猛虎一声狂啸，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又变成了人形。在场众人见状，无不惊骇！

“老马，这怎么回事，你这次是不是探山来了？”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虎威冲马忠厉声言道。

“虎……虎威将军，您误会了，这个人我不认识呀？”马忠听了，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不认识？”虎威阴沉着脸，冲地上呲牙咧嘴的探山之人吼道，“说，你是什么人，敢私闯我小蓬莱！”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我不是探山的，我……我和他们认识，是跟着他们一起上山来的！”那人指了指悟空等人，颤巍巍言道。

悟空、秋水和小哑巴闻言，定睛一看，不约而同地“喔”了一声。却原来，瘫在地上的抢金之人，乃泼皮王四……

观此情形，虎威眼珠转了转，冲马忠一乐，“老马，看来这家伙是这几个雏儿勾搭上来的，金子也装了，你们回去吧！下次再来，请你们东家马善人亲自走一趟，我们大王与他有要事相商！”

“好好好，我一定转告我家老爷。这次多亏虎威将军明察秋毫，那我们就告辞了，请您替我家老爷向蓬莱山主问好。”马忠言罢，让几个赶车的蒙上帆布，调转车头，也不招呼悟空等人，径自而去……

“马……管家，马……管家，等……等我……们呀！”小哑巴一看，赶紧言道。

“等你们？”虎威狞笑道，“马忠是不会等了，但有一人正眼巴巴地等着你们哪！”

“谁呀？”小哑巴颤声言道。

“阎老五！”虎威言罢，一声咆哮，但见四下里忽地窜出来十几个手持兵刃、面目狰狞的小妖。

“嗷嗷嗷……”小妖们怪叫连声，冲上前来，很快便将悟空等人以及趴在地上的王四绳捆索绑，用大杠一穿，抬将起来，直奔深山而去……

此时此刻，悟空心里全明白了：可恨真可恨，想不到那乐善好施、貌似忠厚的马善人原是个大奸大恶之辈，而他的每一两银子竟都是用人血换来的……

身处绝境，命似悬丝，听着小妖们鬼哭狼嚎般的叫声，悟空忽然从心底里涌出了万丈豪情，“哎呀呀，大爷我这辈子头一回坐轿，还有这么多人前呼后拥，真是舒服！秋水、小哑巴，你们感觉如何？”

“山哥，我感觉好得很，能和你同赴黄泉，我都乐死了！”秋水凄惨笑道。

“群……主，秋……水姐姐，我倒……是也想笑，可眼泪止……不住呀！”小哑巴话未讲完，已哭出了声。

“啊……啊……”那泼皮王四听了，顿时如杀猪般嚎啕起来……

见此情形，虎威也不讲话，只是阴沉着脸走在最前面。一会儿工夫，一座洞府映入眼帘！

抬头看，只见洞府门前竖着个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鲜红的大字：东荒仙府。

虎威刚要上前叫门，那洞门却开了，从里边步履轻盈地走出一个妖怪。此妖个头矮小，长着一头一脸的白毛，圆眼睛、圆耳朵、圆鼻子、圆嘴儿，组合在一起圆圆乎乎，甚是乖巧！

“虎威将军怎么才来，大王都等急了！”这妖怪呲着牙嬉笑道。

“大王等急了？”虎威把嘴一撇，“我说山猫，水贼过河，甭使狗刨儿，到底是大王等急了，还是夫人等急了？！”

“废话，当然是大王、夫人……有什么区别吗？少啰嗦，快随我进洞来吧！” 山猫骄傲地把小脸儿一扬，带着众妖，进了东荒仙府。

来到洞中大殿内，小妖们脚忙脚乱，将悟空等人绑在了殿脚下的一排立柱上。

此刻，洞里灯火通明，一排排火把“呼呼”冒着青烟。在那殿中央的高脚椅上，坐着一位凶魔，众小妖一齐叩拜，口称蓬莱山主万万岁！

那山主听了，冲小妖们摆了摆手，而后给悟空等人相了相面，不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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