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武一的心情是复杂的。有些迷茫，有些兴奋，充满了对一个未知世界的想象。甚至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一件一件的把行李搬到了车上面。

其实他将要去的地方也并不是完全的陌生，中学时逃学，有一次他就见识到了山上长满树给他的震撼，那满山郁郁葱葱的青草和树，带给他的不仅仅是新奇的感觉，几乎是一种心潮澎湃，心旷神怡。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森林，后来，他居然开始能在梦里梦到一片未知的境界，全是茂密的森林。谁能料想到，若干年后，他此行的目的地，居然会是他梦中的地方，尽管有些不情愿，收拾好行李后还是钻到了车里。

武一望着外面的马路和在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以及马路两边耸立的高楼，未免有些惆怅。

这就要走了吗？远离城市的一切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他想着昨天晚上朋友们为他践行酒场，这一走，不知又何时能相聚。

司机吃完了早点，问武一再有没有忘记什么的，武一说没有了，司机发着了车，穿过行人如织马路汇入川流不息的主干道，渐渐的驶出了市区，一路向南，加速飞驰起来。

两小时后过了三道拐，就过了武一的活动范围了，这里开始的每一寸对于他来说都是陌生的，渐渐的，路两边的山上开始有了稀稀疏疏的小树，山坡上的草也茂密起来，使整座山看起来似乎是披上了一张薄薄的绿毛毯，清新的空气从开着的车窗外边扑面而来，没有一丝杂质。武一欣赏着窗外的景色，不觉想起以前做过的梦，或许，真的他觉得与这森林有缘分。

车越走，树越密，离城市也越来越远。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和过往的车辆了，翻过了一座大山，外面吹进来的风突然变得冷嗖嗖的，在这炎炎夏日，凉爽的似是进了冰窖，武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忙关上了车窗，有些害怕起来，难道就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开始新的工作了吗？怎么感觉越来越不好起来。

车驶入左面的岔道后开始颠簸起来，路面坑坑洼洼，车屁股后面甩起了一股长长的飞尘。司机叼了根烟，随着车的节奏晃动，看来是早已熟悉了，武一坐在后面，不时被颠起来，好长时间适应不了这样剧烈的运动，有点恶心，有点晕，再也无心情欣赏沿途的风景，一种恐惧袭来，使他又打了个冷颤，想要再次回到城市的怀抱已经不再是说走就走的潇洒了。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吐出来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出现了个不大的村子，村里竟然还有集市。

可算是见着人了。

武一好像是在临死之前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看到了活着的希望。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石泉乡吧！石泉林场的驻地。武一眼巴巴的寻找着他此行的终点站，车出了街，向右一拐进了一个开着灰色铁门的大院在院子正中间的三层楼前面停了下来。

果真到了。

在跳下车的一刹那，武一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不正是有一次在梦中出现的地方吗，那山、树、还有这三层的办公楼，只是他记得在梦中这楼是学校。居然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武一很诧异的笑了笑，他确定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然而那个梦，和这里的环境确实是太像了。他隐隐约约感到这个梦，似乎是给他的一种暗示。

办公室的张主任热情的接待了武一，麻利的给武一办好了报到的手续，并把武一安排到了场部的招待室先住了下来。早就有人把他的行李提到了给他安排的房子里，早前已经有一人住了进来，并给他打好了一盆水。

“你好，我叫石达辉，跑了一路，先洗洗吧。”石达辉三十左右，中等个子，有些清瘦，但很精神。

“你好你好，我叫武一，谢谢啊。”武一和石达辉握了握手，这就算是认识了。

武一洗漱完毕，距离吃午饭还有些早，初来乍到，无事可干，便与石达辉闲聊起来。

“真没想到离城里这么远。”武一想起早晨的这一路颠簸还心有余悸。

“石泉就是远些，中午过了就没有出山的车了。”

“啊？”武一吃了一惊，问道“那要是出山就只能早上走了。”

“对啊，早上走不了就等到第二天再走。”

武一听到这消息，心里的小算盘立马就被打乱了。

石达辉望着窗户外面，就像是鸟笼中的鸟儿一样，似乎心已经飞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你在这里干了多长时间了？”武一问石达辉。

“我前天才来的。”

“你也刚参加工作吗？”

“我是从八里林场调过来的，我在这山里干了都十几年了。这次石泉新进来的人多，你是第十七个人了，其他的都已经下到工区去了。”

“工区？”

“对呀，石泉林场有好几个工区哩。我们也可能得到工区去。”

“哦，那工区咋样？”

“不知道，反正比这里还远，最远的一个差不多离这里要一百多路。”

“还要一百多里路，这都已经够远了。”

”那里听说是原始森林，没电也没有人家，点着煤油灯，弄一个柴火炉子还要自己做饭吃。”

武一听到这里暗自担心起来，千万不要把自己放在这个地方，根据石达辉的描述可以想象出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情景。

“你怎么到这里面来了，呆这里面没有一点前途，我算是够了。”

武一递给石达辉一根烟，说:“我也不知道，毕业后家里一直在给我联系工作，前几天说一个是粮食局一个林业局让我选，我说随便吧，稀里糊涂的我就到林业局办了安置手续，听说石泉是离市里最近的林场，为了方便回家，我就到这来了，想不到这么远。”

“那你选错了，粮食局最起码在市里了。”

“谁知道是这个样子。”武一的的确确是后悔了，他选择林场的理由还有一点就是工资有保证，他从某些渠道得知林业部给大坝林业局拨了好些资金足够十年可以不拖欠。但是仅仅这一个上午，就已经彻彻底底让他为他的决定后悔不已。后悔归后悔，但他人已经踏进了石泉林场的大门，一切手续已经办理完毕，再后悔也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了，既来之则安之，先待两天再看情况，在做打算。

2

大坝林业局的办公大楼在陇山市来说也是数一数二的，它和市政府办公楼一东一西，遥相呼应，是全市为数不多的“高楼”之一。刘长河经常出入局机关，对这里再也熟悉不过了。

局长的办公室和会议室都在最高的一层，刘长河参加完会议出来已经到了一楼，突然有人在后面喊他:“刘场长，刘场长。”他回头一看，是局办公室的小赵，“噢，小赵，有什么事吗？”

“局长让您到他那去一下。”小赵有些喘，显然是追下来的。

“行。”刘长河又转身折回四楼，敲开了局长的办公室。

“长河啊，来局里也不到我这里来坐坐了？看来比我还忙啊！”丁局长笑着说:“坐下吧，我这有点好茶你尝尝。”

小赵沏好了茶端了上来，茶香立马扑鼻而来。

刘长河咂了一口，说:“您这里就没有不好的茶，我走的时候得拿点。”

“呵呵呵，尝点就行了，还要拿上，没有了，上次拿的你恐怕都没喝完吧？”

“早就没有了，我拿的那些还是都让局里下来的人喝了。”

“尽给局里人扒皮，今天走这么忙，家里有事啊？”

“家里倒没啥事情，这不早上出来就参加会议来了，下午还得赶回场里传达会议精神，我们场里职工的家属住院了我抽空看看去。”

“噢，应该的，那我就长话短说。”

“我就说这好茶不好喝，”刘长河已经隐隐的感觉到了些什么，但还是开玩笑着说了出来。

“你这个鬼头，喝了还嫌不好，长河啊，咱言归正传，最近石泉的事你肯定也听说了。”丁局长说到这里，表情严肃了起来，“石泉出了点事，影响了场里的正常工作，局里准备调整一下石泉的领导班子，你看谁合适一些？”

刘长河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局长向我征求意见，这不明摆着嘛。但还是说:“局长，石泉的事局里也做了处理，不管谁去主持那里的工作，在局党委的领导下都会干的有声有色，我前一段时间去学习，水泉的事也多，好些事情刚刚有点头绪。”

“水泉和石泉，既像两个兄弟，又是依山傍水的邻居，你这几年在水泉的成绩大家是有目共睹，我们局里也都是认可的，现在兄弟落后了，做大哥的能不拉一把吗？”

“局长……”刘长河刚要说，丁局长摆了摆手，丁局长似乎已经知道刘长河要说什么，他打断了刘长河，继续说道:“长河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石泉这个摊子，现在谁也没人愿意接，面积大，事情多，距离市里远，情况比较复杂，开展工作困难重重，没有一个放心的人也不好搞，我们局里的班子，想来想去，这回还得你非去不可，你看你有什么困难没有。”

刘长河一听，这不明摆着已经板上钉钉了吗，但是石泉这地方，刘长河他也怵。

丁局长看出了他的犹豫不决，他让小赵重新沏了杯茶，一改严肃的的表情:“来来来，刘场长喝茶，再尝尝，这茶都是市领导来我才拿出来喝的。”

刘长河小唑了一口说:“这茶苦。”

丁局长呵呵笑道:“小赵也不惜疼，这么好的茶给你放了这么多，你有事我就不留你了，党委会还没有决定谁，你回去了再考虑考虑，实在有问题，我们再研究。”

刘长河欲起身告辞，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局长，你这茶味道还没有尝来，苦过之后还有点啥味。”

丁局长哈哈大笑起来:“你刘长河来我这里，啥时候空着手回去过，小赵，把那茶给刘场长拿一包，老刘啊，你可要好好的尝，石泉以后就靠你了。”

“我这回回去要拿我水泉的水好好泡着喝它几壶。”

“呵呵，你小子，石泉的水泡这茶更好喝，不信了试试。”

刘长河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心情并不是很轻松，仿佛压了千斤重担，局长找他谈话，这就说明局领导已经认定他了，可以说“不”吗？肯定是不可以的，局长让他考虑，就是让他考虑如何在石泉开展工作而不是去不去石泉的问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刘长河陷入了沉思。

武一在石泉林场场部已经待了一个礼拜，场里还没有具体的给他安排岗位，整天无所事事，除了睡觉就是到办公室看看过期的报纸，他利用这几天基本上已经把石泉村转了个遍，这里被群山包围，大概有二百多户人家，逢三六九还可以赶个集，是石泉乡和石泉林场的驻地，出山的路只有一条，好处就是有两趟去市里的班车，不过早上十点后就没有了，让他最为惊诧就是石泉林场这个地方，北面靠着两座相叠的山峰，郁郁葱葱，东面是办公楼，办公楼后面是招待所，南边是一大片菜地，大门在西边，门前就是大路，沙石路面，坑坑洼洼，整天尘土飞扬，院子的中间是个篮球场，也可以停车。而在他的一次梦境中，北面正是这样的两座山，山的下面就是两层小二楼，只不过不是办公楼而是学校，这篮球场就是学校的操场，学校大门还是在西面，所以武一这几天有时候想，这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冥冥中让他来到这个地方，但是不管是怎么样，突然离开了热闹喧嚣车水马龙的城市这么久，他已经感觉到度日如年寂寞难耐，虽然场里还有四五十个人和他一样待在这里，但是人家各有各的工作，下班后也各有各的宿舍，对于他这个新人，终究还不是很熟。

石达辉还是比他老练一些，毕竟人家已经习惯了山里面的生活环境，只是和武一一样还未安排岗位，有时候也会闲得无聊，去找外面老乡下棋打发时间。

武一唯一能和外面联系的希望就是一部pp机了，然而很不幸的是到了山里，没有信号。所以，武一就有了坐上一早的车出去放放风，下午再坐回来的想法。

下午吃过饭，场里有几个篮球爱好者耍起了篮球，武一也加入了里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也好。这时，外面进来了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办公楼前。

车上下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米七八的样子，穿一白体恤，运动裤，看上去很干练。

“吆，都打篮球啊，来一个。”

武一刚好抢到了球，听这么一说，将球传了过去，这人差点没接住，扬手投了出去，“咣当”没进。但是可以看出来，投篮的动作还是挺标准的。

“时间长了没摸过篮球到底还是手生了，”这人拍了拍手上沾的土，又有人要给他传，他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你们玩，你们玩。”

办公室张主任从宿舍的方向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一脸的慌张:“刘场长，您这么快就来了，我们下午才接到通知，以为你明天早上才能来。”

“下午局里开完会我就过来了，你是张主任吧。”

“是是”张主任和刘场长握了握手，冲着打篮球的人说:“都过来拿一下东西，小马，把后面二零一打开。”

武一这才知道原来是新任的场长，赶忙和大家一起七手八脚的帮忙搬东西。

第二天早上武一按照计划是准备坐班车出山的，但是一早起来他就感觉到气氛和这几日有些不一样，都起来的早了，而且洗漱上厕所打扫卫生都显得很有秩序，没有了大声喧哗没有了各办公室之间的来往穿梭，一切井井有条。

武一来到办公室，翻起了翻了几遍的报纸，他在暗中观察在这样明显的变化之下还要不要出山。最后得出的决定就是，停止这次冒险。因为这样的气氛他感觉到太诡异了，就像是在上课之前老师迟到大家正在兴高采烈追逐打闹老师突然进来顿时鸦雀无声如鼠见猫，呵呵，这太有意思了，武一刚刚习惯了的气氛这时让他又觉得不自在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个星期没了，按照度日如年算五一已经度过了来石泉林场的十五年，但对于刚上任的刘长河来说，这一个礼拜，就像是缩了水的山寨时间，他马不停蹄，七天时间转了七个工区，基本上摸清了各个工区的现状，最让他头疼的就是土窑工区，石川工区和金场工区，乱砍滥伐和非法采矿相当严重，经常发生护林员与盗砍盗挖违法份子的争斗，护林人员因此还有受过伤住院的，这是摆在最基层面前的最大困难，也是刘长河觉得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既要管理好我们的森林资源不被破坏还要保护好我们的护林人员的自身安全，他觉得，有必要开一个各工区负责人参加的会议，分析一下当前摆在面前的问题，找一找解决的路子。他把这个时间定在了七月三十一日，也就是他到任的第十天。

通知一发下去，就在各工区炸开了锅，当然这也波及到了场机关的各股室甚至全场的每一个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看来刘场长的第一把火终究还是要烧起来了，有的人惶惶不安，有的人静观其变，有的人频频走动，都不知这火会怎么烧，烧到了自己总是会疼的。

武一觉得这和他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他也不可能参加这个会议，相比之下心里倒没有什么负担，这期间他继续看过期的报纸，有时候打打篮球，甚至在一个晚饭之后他和刘场长切磋了三盘台球。

三十一号的会议准时召开，有些远的工区比如土窑为了不迟到在后半夜就启程往场部赶了。

会议室在办公楼的三楼，参加会议的人有七个工区主任副主任技术员，场部的三个股长以及办公室主任等。

“都来齐了吧，”刘长河扫视一下会议室:“张主任你看一下有没有没到的。”

办公室主任点了一下名说:“都来齐了。”

“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开会，在坐的我们大部分都见过面了，还有几个我看还有些面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刘长河，局党委安排我到这边工作，还希望再坐的各位多多支持，咋们一起努力把工作搞好，最近我也在下面工区转了转，发现了很多问题，但是，我们石泉林场也有很多优良传统，在局里面印象还是不错的，下面呢，大家就如何搞好目前的工作，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都说一说，提一提，议一议，集思广益嘛，畅所欲言……”

会议一直开到了中午，期间十点左右休息了十来分钟，抽烟的抽烟上厕所的上厕所，最后会议决定主要还是要加强森林破坏的管理和管护，对于土窑，石川，金场工区要加强人力物力的支援，同时决定，将武一安排到金场工区，石达辉到石川工区，以加强这两个工区的巡护力量。

散会之后，武一就接到了办公室的通知。金场工区的周主任李副主任以及技术员安好早已经等待在办公室，以热烈的姿态欢迎武一的加入。

金场工区距离场部还有三十公里的路程，工区的吉普车已经停在办公楼门口，武一卷了铺盖，安好拿了其他的东西，刘场长也到了吉普车前，“小武啊，工区需要你们年轻人，过去了好好的干。”

“没问题刘场长，你就放心。”武一给在场的人发了一支烟，以做道别。

“老周，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我给你加强了人员，你要给我把金场管好”

”那肯定的”周主任对工作充满了信心:“刘场长，那我们就先走了。”

“好，早些走吧。”

吉普车突突突的非常吃力的挣扎着发动了起来，车尾冒出了一团黑烟，有些呛人，在发动机的抖动下全车也在颤抖着，没有关严实的玻璃啪啪啪的敲打着车窗，武一向车外的人挥手告别，便离开场部向金场工区驶去。

3

金场工区的晚餐，多少是有些准备的，为了给武一接风，特别炖了红烧肉，大块肉大碗吃，还有啤酒，尽本事着喝，周主任没有参加，年龄的关系他不能和这帮年轻人闹伙，但是他看着这帮年轻人闹伙似乎看到了希望，越来越觉得自己确实已经老了，没法和这些八九十点钟的太阳比。

武一酒量一般，六瓶下去，已经微微有些醉意了，但是以副主任李林峰和安好为首的众人怎能放过他，并放出话来，尽情的喝，不醉不睡。

李林峰中等个子，微微有些胖，理一小平头，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看着挺精神，“小武，今晚专门为你接风，你不喝不行，来来来，喝喝喝，先把这一碗喝了，你酒喝的好工作就干的好。”

“真喝不了了，再喝就吐了，”武一还想着推辞，李林峰打断了他，“喝，吐了就在河边上吐去，吐完了再喝。”李林峰不依不饶，盯着武一碗里的酒，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武一赖不过，只好一饮而尽。安好立马又倒满了一碗。

“我给你说，来我们工区好的很，以后你就知道了，你先把酒喝了给你慢慢说。”李林峰给武一又灌了一碗。这一碗下去，武一真受不了了，打了一个猛嗝，差点没冒出来，长出了一口气。众人都笑了起来，李林峰说:“小武，你到工区来，酒量就要好，酒量不好不行，以后跟上我好好锻炼。”

“我真喝不成酒了，去年喝着胆汁都吐出来了。”

“吐出来今年就好了，你看我，”李林峰拍了拍涨的鼓鼓的肚子，“切了半个胃都还喝着。”

“你的那是半个胃吗？”武一根本不相信李林峰的话。

“来我们大家碰一个。”安好给每人又倒满了一碗。

武一偷偷的数了数空啤酒瓶子，起码有五十多个了，他们才六个人，每人平均八九瓶了。武一心想不跑是不行了，还有七八瓶没喝完里。他乘着上厕所的机会溜回了宿舍，倒头就睡，感觉到那床转着圈的翻腾……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八点多了，天阴着，屋里光线不是太好，武一昨天下午收拾屋子的时候没怎么仔细的观察，现在躺在床上，居然能从屋顶的缝隙看到外面的天空，屋子里支着两张床，一张桌子，另外一张住的人请假了，墙面是用石膏板搭的，已经被长时间的烟熏火燎盖住了本来的颜色，每块连接处的缝隙都差不多有一指头宽，屋顶也是，这便是传说中最新型最简便的板房。武一在这之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屋子，刚开始还有些稀奇，但很快他发现，这样的屋子不但潮，挡不住风就不说了，还有可能挡不住雨，也有可能外面的虫子或者蛇一类的东西会爬进来，这房子也能住人，武一苦笑了一下，确定这不是柴房，而是一直就是用来住人的房子，好处是，这里有电，他在场部的时候就听说工区有好些地方是没有电的，还好他没有被分到这些地方去。

武一洗漱完毕，昨晚一起喝酒的几个年轻人还没有起来，倒是工区的那几个老职工早早都起来了，他们大都一早就熬了罐罐茶，喝得脸色红润，神清气爽的，老王正喝着，看到武一，大声喊叫:“小武，过来喝茶来。”

“王师傅，你喝你喝，我喝不惯这个。”武一连忙摆手。

“过来喝，喝喝就惯了，”

武一觉着这阵子反正也没事，老王也这么热情，也就没再推辞，到了老王的房子里，坐了下来，老王找了个茶杯，给武一倒了一盅。

茶已经被熬成了古铜色的，几乎和老王那饱经雪霜风吹日晒的脸的颜色一样，倒在小茶盅里还往外冒着热气，武一吹了吹，学着老王的喝法一吸而尽，整个口腔都充斥着苦涩的味道，比泡着喝的茶可苦多了去了。

“咋样子小武，还习惯吧？”很快又熬好了一盅，老王给武一倒上，添了些水再煮。

“苦的很，那有这么苦的茶。”武一咂了砸嘴，仿佛刚才的苦味还没有消散。

“我这是煮着喝的好茶，每天喝一盅神清气爽。”

武一看着老王熟练的操作着，不时吹吹被灰盖住的炭火，那白色的灰烬就轻轻的飘了起来，有些落在了茶里，而红红的火焰立马升起，茶就扑腾扑腾的煮了开来。那用泥做的炉子也很特别，下面是三个脚，中间有脸盆那么大，圆的，就像是武一上学时母亲烙的馍，再上面用小一些的圆围成个圈，留一个小口，圆圈里面放上木炭，留的小口处放茶罐，茶罐也是用泥烧的，就这么一套用泥做的茶具，煮出了天下最淳朴的茶艺。

武一暗暗佩服老王的手艺，不但茶煮的好，炉子也泥的绝，喝第二盅时，就有些习惯了这种味道。

陆陆续续的所有人都起来了，大灶的师傅老杜已经忙活了一早晨，通知开早饭，老王说已经喝过早茶不吃了，武一告辞，来到厨房，吃饭的，还是他们昨晚喝酒的几个人，看来，老些的职工都已经喝过早茶了。

李林峰问武一:“谁昨晚吐了？”

”我不知道，谁啊？”武一一脸茫然。

“就在河边上里，我过去的时候，你在河边的路上坐着里。”李林峰边说边笑，一起吃饭的安好，小马都根着笑起来。

“没有吧，我尿了一泡就睡去了，怎么还就坐路上了，”武一努力的想了想，觉得不会是自己。

“就是你。”李林峰非常肯定的说，:“我还拉你起来的。”

武一觉得李林峰不像是在瞎说，但是他就是想不起来怎么吐的怎么又坐路上了，真想不起来。

刘长河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忘着窗外的院子，陷入了沉思。对于石泉林场的问题，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还没有一点头绪，昨天的会议也只是稳定人心而已，局党委让他场长书记一肩挑，给了他最大的信任，但是他已经上任快半个月了，需要解决的事情太多太多，从那一方面先开始呢？万事开头难，只要确定了这个突破口，后面的事情都就顺理成章了，看似石泉，其实是内忧外患，对内，场里现在是纪律涣散，各自为营，对外，森林破坏，矿山管理，都要与破坏分子斗争，怎样才能打开这个工作的新局面呢？直到张主任敲了好一阵子门后才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什么事？”他问。

“刘场长，局里面通知，今天下午有个会议，两点钟开始。”

“好，知道了。噢，张主任，你去各股室看看有什么需要向局里报的报表资料没有，下午一遍带去就行了，以后也就少专门跑一趟”

“好的，我这就去问。”张主任转身离去。

刘长河看了看时间，开始准备开会的东西。

武一来到工区的第一天，浑浑噩噩的就到了下午，他除了吃午饭睡午觉外找了点时间熟悉了一下村子里的情况，这村子就叫金场村，因为周围的几平方公里之内全是矿区，且全是金矿，村里人到不多，大概有十几户，而从四面八方来淘金挖矿的人是村里人的好几倍，大部分住在和他一样的板房当中，这些板房多是村里人搭建用来租给这些外来人，七八个人住一间，有时候还是男女混住，这些人中，往往什么样的人都有，很复杂。村里有饭馆，小卖部，还有歌舞厅，到处都充斥着黄金的味道，虽然在几乎与世隔绝的深山里，但也掩映不住它的繁华与浮躁。

吃过晚饭后，天渐渐的黑了下来，村里面四十瓦的灯泡几乎全都亮了，舞厅闪烁的霓虹勾引着洗漱一新的男男女女，迪斯科刺激着荷尔蒙的分泌使有些人骚动不安，这那里像是在山里，这气场虽比不上城里至少也是郊区。

李林峰悄悄的找到了武一，神秘兮兮的小声说:“小武，换个衣服，今晚带你去个地方。”

“干啥去。”武一觉得有些奇怪，立马来了兴趣。

“跟我走就行，不要说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武一换了件长袖衣服，出了宿舍，李林峰已经等着了，他们轻轻地，害怕惊动谁一样，有些偷偷摸摸的样子，乘着夜色的掩护，离开了村子，走了大概一百多米，过了小河，朝着山沟里走去，在沟口李林峰“嘘嘘”的吹了几声，一团黑乎乎的灌木丛中也传来了“嘘嘘”的回声，接着安好，小马，文亮还有老万，老李都鱼贯而出。

老万和老李只是相对于李林峰武一他们而言，其实也只不过四十来岁，在山里都待二十来年了，自然也有些老的资格。

天虽然阴着，但十五的月亮还是可以透过厚厚的云层把光反射下来，刚好能朦朦胧胧看见近处。

“没有人看见把？”李林峰小声问安好。

“没有，刚才已经有人上去了。”安好小声说。

“走吧，咱们慢慢走。”李林峰走在前面，沟里的路不算太窄，借着微弱的光可以模糊的辨别，这沟里的路李林峰他们都再也熟悉不过了，即使伸手不见五指也保证不会掉到路下面。

武一第一次参加，既紧张又兴奋，这感觉就像是电视剧里演的偷袭，在月黑风高的夜晚，一队人马悄悄的摸到敌人的后方……，新鲜，刺激，这是武一自打来到石泉林场来觉得最有意思的时刻。

突然，李林峰停了下来，蹲在路边的阴影中，示意后面的人都隐藏起来，果然，前面有低低的说话声，仔细观察，不远处有两个红点一暗一亮，而此时，后面的路上也传来了脚步声，李林峰绕了绕手，根据地形，他们七个人轻轻的绕到了路的两边，有的钻进坑里，有的躲到树后，把路让给了后面上来的人。

武一爬在了一个土埂的后面，可以观察到路上的情景，后面上来了大概有五六个人，每人都背着一个小包，包里鼓鼓朗朗，他们也都走的小心翼翼，最前面的那两个人此时也发现了他们，学着鸟的叫声“咕咕”了几声，下面的这帮人“咕咕”的回了几声，这就对上暗号了。

后面的人从武一眼前的路上走过，没有发现两边还藏着人，武一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真是紧张到了极点，直到这帮人渐渐远去，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李林峰又传来了“嘘嘘”的呼唤，大家从各自的藏身之处钻了出来，“他们肯定去了爷庙湾，”李林峰说“爷庙湾最近害的凶。我们跟上走。”

自从爷庙湾前段时间出了明金后，这里就不在安静了，成了乱采滥挖的重灾区，一天不去，就可能出现好几个盗洞。

“武一，你刚来，小心一些，这些人看到你了会用石头砸，千万要注意，他们可不管你的死活。”李林峰这绝对不是在吓唬，他这是以一个副主任的身份在对所有的人的生命安全负责，“其他人也都保护好自己。”

武一光顾着紧张兴奋新鲜刺激了，还没有想到有这么危险，看来这不是演习的级别，要提升到实战的状态。

武一点了点头。

李林峰估摸着这帮人差不多快到地方了，继续向着爷庙湾尾随而去。

爷庙湾的特征就是在一条小沟的沟口有一座山神庙，与其说是小沟，其实也就是一个小湾湾，有一百多米长，从山底伸向山顶。

盗矿的洞子大概在半山腰，武一贴在山坡上借着树和灌木丛的掩护匍匐前进，尽量做到无声无息，快到洞口时，他注意观察了一下四周，没发现有人，但是洞子里隐隐约约透出微弱的光亮。李林峰示意停止前进，就地伏击。

约摸过了有半个小时，洞子里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有一束手电的光传了出来，可以看到一个人猫着腰，在吃力的往外面拖拽着一包鼓鼓朗朗的东西。

“走。”李林峰低声说，但还是悄悄的和武一他们站在洞口两边。

盗矿之人出来时，根本就没发现武一他们早已经守株待兔，“放下东西，不许说话。”李林峰低声呵斥。

这人整个傻了，来不及做任何的反抗准备，武一他们几个就给围了起来，夺下手里的手电，挖矿工具和拖出来的一袋矿石。

老万解下这人的鞋带，将双手捆起来，带到一边，后面挖着矿石的人陆陆续续钻出来都被逮了个正着，今晚一战大获全胜。

武一他们押着这些人回到金场工区时，村里的舞厅正播放着《曼丽》，还有一些划拳喝酒的，和喜欢夜生活的人没有散去。

对这些人的处理直到两点半才结束，没收了工具，做了笔录罚了款，才放了回去。武一已经困意袭来，觉得这一夜，太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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