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老乞丐

忙碌的孔裕注意到坐在街角的老乞丐，这老乞丐身材瘦高，整日在东市游荡，或捡些残羹冷炙，或向某些摊户酒楼乞食，此前在东市见过这老乞丐多次了。

想必他是饿坏了，今天没找到吃的，但见孔裕这边这么多人围着，故而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闻一下。

孔裕用油纸包了两个肉包，快步走至老乞丐跟前，递了上去。

老乞丐闻到一股肉香骤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怔了一瞬，眼睛不敢置信的快速眨了两下，刚伸出的双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突然飞快地抓过油纸包，脸贴上去猛嗅了一下，不管不顾地带着外层的油纸啃了上去。

外层油纸被咬破，热气和香气一道涌了出来，混着油点扑到他的脸上。

此时外层包着的油纸都仿佛变成了人间美味，老乞丐喘着粗气，满嘴流油，腮帮鼓得变了形，快速嚼了两下，也不管有没有嚼碎就囫囵下咽，脖子上的青筋像是攀上树皮的干枯藤蔓。

快速吞了两口后，才后知后觉包子是真实在自己手上的，猛地咳嗽了两下后，像是噎着了，又像是从恍惚中突然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剥开外层的油纸，小口小口地吃着肉馅和面皮。

孔裕心里一颤，又回去装了碗肉汤，递至老乞丐身前。

老乞丐浑浊的目光从肉包上移开，转到漂着油膜的肉汤上，顺着端着肉汤的手移到孔裕脸上，嘴里的动作突然一顿，一只沾满油污和泥垢的手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似乎怕看清了什么，或是怕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老乞丐定定地看着孔裕，浑浊木然的眼神似乎一点点泛起生气和雾气。

孔裕被看得颇不自在，就在他想将碗放到老乞丐身前的地面，回去继续做生意的时候，老乞丐突然抓住孔裕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嗬……宁，宁宁……”

眼泪忽地从老乞丐的眼角涌了出来，孔裕被他抓得手腕生疼，汤水都撒了出来，心里正骇然间，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要挣脱老乞丐双手的时候，突然感觉手腕一松。

老乞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凝固在孔裕脸上的目光开始涣散，嘴里不停发出沙哑的笑声，擦着他的身体状若疯狂地跑开了。

孔裕呆愣在原地，手里只剩半碗肉汤，还有那掉在地上的肉包，手腕上还残留着一圈红色的抓痕和油污。

“宁宁？”

孔裕喃喃自语，总感觉这个称呼似乎有些耳熟，但又那么陌生，他可以肯定，这是自己第一次从嘴里说出这两个字。

来不及细想，转头一看热闹的摊子和忙的不可开交的凌大哥，孔裕便再度投入忙碌的早晨中。

晌午，艳阳高照。

孔裕躺在木板床上怔怔出神，阳光透过窗纸，在床尾映出几个细碎的小洞，他的脑海里恍惚间回荡起那老乞丐迷茫沙哑的自语。

“宁宁……宁宁……”

迷迷糊糊间，孔裕站在灶台前，灶台上厨具翻动，烟气喷薄，却没能闻到丝毫食物香气。侧头望去，他身边站着个穿着件深色布衣的高瘦老头，孔裕只能看到老头的裤腰带，但他却没有觉得有丝毫不妥。

老头拿着一个锅铲翻炒，嘴唇翕动间，似乎正对孔裕絮絮叨叨着什么，但他总感觉听不太清，似乎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耳边好似罩着一层厚布。

这个老头的轮廓似乎还有些眼熟，却又那么模糊，眼前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但孔裕只是麻木而自然地听着，这似乎只是日常生活中最普通不过的一节时间，然后接过老者的锅铲开始翻炒起来，站在猛火爆炒的铁锅前，他依旧没有闻到丝毫油烟气。

正当孔裕笨拙地掂着脚尖翻炒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略显消瘦，长得与孔裕有四五分相像的憔悴男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一只手抓着一个酒坛，走路摇摇晃晃，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些什么，孔裕仰头望了望身边的老者，老者摇了摇头，嘴唇翕动，虽然没听清他在讲什么，但是孔裕却能读懂他在说什么：“傻儿子……你又醉了……来这里做什么……”

就在孔裕皱眉“翻译”老头的唇语的时候，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酒气冲近身前，那醉醺醺的男子突然扑了上来，抱住了孔裕。

“砰”的一声脆响，酒坛砸在地上，酒坛破碎的声音孔裕耳边响起，酒液浸湿了地面。

那男子在孔裕耳边低语，抱着孔裕的手臂越收越紧，嘴里不断喃喃道：“宁，宁……宁宁……我，你，你在哪……宁宁……”

“宁宁……”

那声音像是在念咒一般在孔裕耳边回响，锅里的菜冒出的蒸汽似乎有了咸香的味道钻入自己鼻孔中，灶台的火焰灼得自己隐隐发热，但是四周却那么安静，只剩下那男子带着哭腔的呼唤。

“……宁宁，不要离开我……宁宁……”

本来麻木的孔裕骤然心中一紧，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化开，变得模糊，他脑袋一阵刺痛，猛然间睁开眼睛。

目光所及是棕黑色的天花板，窗棂透进的阳光里，浮着细小的颗粒。

“爷爷？父亲……父亲……”

孔裕坐起身来，双手捂着脸庞，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竟忍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他抬起湿漉漉的脸庞，脑海中出现了那老乞丐睁着浑浊的眼睛，抓着自己手腕的枯瘦双手，嘶哑的声音带着悲恸：

“宁宁……”

那老乞丐的面容初看似有些眼熟，细想之下，竟与自己有三分神似！

“与自己有些神似！”

孔裕心中一阵慌乱，顿时想到一种可能，手忙脚乱地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块用黑布包着的卷筒，揭开黑布，里面是一卷纸，打开一看，纸上画着两个栩栩如生的人。

一个青年男子，一个柔美女子。

这青年男子与孔裕有四分相像，与孔裕梦中那醉汉长得相差无几，而那柔美女子，与孔裕竟有七分像！

只是孔裕脸上线条更显刚硬，眉眼更显粗犷，肤色更为深沉。

这两人，便是孔裕的父亲孔鸿逸，和他从未真正见过的母亲——沈舒宁。

在梦中，孔裕的父亲抱着年幼的孔裕不停呼唤“宁宁”，正是因为孔裕与其母亲长得极为相像，每当孔鸿逸喝得烂醉如泥时，见到孔裕便会抱住他，呼唤自己爱妻的小名——宁宁。

孔裕低头看着自己手腕渐渐淡去的的红印，再转头仔细看着自己母亲的面庞，发现自己的母亲竟然与今日见到的那老乞丐有四五分像，而且还知道自己母亲的小名，他必然与自己母亲有着莫大的渊源！

那老乞丐定是瞧见孔裕的面容，将自己错认成了自己的母亲，故而会突然痴狂逃离。

“母亲？母亲……当年你为何要抛下我和父亲……”

孔裕颓然低头坐在床边，目光黯沉，抿着嘴唇久久无言。

那老乞丐，与母亲究竟是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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