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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泣血遇玄猫

《枫林之遇》 词欲/著, 本章共8782字, 更新于: 2016-11-23 19:46

枫林之遇

暮秋时节的风,总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它不像春风那样缠绵,也不似夏风那般燥热,更没有冬风的凛冽霸道,却偏生能钻透衣物的缝隙,顺着肌肤纹理往骨头缝里渗,冻得人由内而外打哆嗦。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镇北侯府巍峨的飞檐翘角,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些曾经象征着权势与富贵的纹饰,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洗不去的尘霜。

可当风穿过层层院落,落进后院时,那股子凉意在沉郁的氛围里竟又添了几分滞重。青砖墙早已斑驳得没了章法,原本规整的砖面坑坑洼洼,露出内里青灰色的泥胎,像是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墙缝里钻出的枯藤像老妪干枯皲裂的手指,死死攀着墙面,藤蔓上还挂着几片早已失去水分的枯叶,在风中微微颤动,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也不肯松手。

院角栽着几株老槐树,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树皮粗糙坚硬,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沧桑。此时叶子早已落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扭曲着指向灰蒙蒙的天,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满地的落叶被风卷着,在青石板路上打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细碎而压抑,像是谁藏在暗处低声啜泣,听得人心头发闷。

后院最偏的角落,挤着一间逼仄的小屋。屋子矮小得可怜,屋顶的瓦片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甚至缺了角,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墙壁是用泥土混合着稻草糊成的,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内里的黄土。窗户上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最大的一个足有拳头大小,寒风毫无阻碍地顺着破口往里灌,在屋内打着转,卷起地上的灰尘。

小屋前没有廊檐,一张简陋的木床就那样孤零零地支在院中。床腿是用粗糙的原木拼凑而成,没有经过任何打磨,边缘还带着尖锐的毛刺,床板更是坑坑洼洼,铺在上面的稻草早已发黑发霉,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床上躺着个少年,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被子又薄又硬,根本抵挡不住深秋的寒意。

可即便如此,少年的肩头却挺得笔直,像院外那株即便落尽了叶,也不肯弯折分毫的老槐。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浓密而纤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脸色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颧骨微微凸起,显得有些憔悴,唯有鼻梁挺直,唇线紧抿成一条固执的直线,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他便是陆枫林,这镇北侯府里最名不正言不顺的少爷。

府里的人提起他,从来没有好脸色。“私生子”“贱婢之子”的骂名,像附骨之疽,从他记事起就没离开过。那些字眼像淬了毒的针,日复一日地扎在他心上,起初还会流血结痂,到后来,心早已被扎得千疮百孔,连疼痛都变得麻木。

他的母亲柳氏,原是府中浣衣局最不起眼的丫头。性子怯懦,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生怕得罪了人,可手脚却异常麻利,洗衣浆裳的活计做得又快又好。当年不知怎的,竟怀上了他。临盆那日,浣衣房的水汽弥漫,血腥味混着皂角的味道,染红了半间屋子。柳氏疼得死去活来,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将他带到这世上。

可孩子落地后,那个本该是他生父的男人,镇北侯府的嫡长子陆云天,却离奇失踪了。

没有信物,没有书信,甚至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名字,和满府真假难辨的传闻。有人说陆云天是得罪了朝中权贵,被秘密处置了,连尸骨都没留下;有人说他是厌倦了侯府内宅的明争暗斗,带着心腹远走他乡,隐姓埋名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更有甚者,说他根本就不认这个卑贱的孩子,早就卷了府中的财物逃得无影无踪,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自此,柳氏便带着他被赶到了这后院角落。主母王氏恨柳氏坏了陆云天的名声,更恨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玷污了陆家的门楣,虽没下狠手赶他们出去,却也断了他们的生路,只给了柳氏一份浣衣局的活计,靠着微薄的月钱艰难求生。

侯府上下,主子们视他们为污点,平日里连眼角都懒得扫他们一下;下人也跟着踩低拜高,克扣月钱、抢夺食物是常事。有时柳氏辛苦洗了一天的衣服,换来的糙米饭还会被管事婆子偷偷换成发霉的陈粮;寒冬腊月里,本该发放的炭火,也总是被以各种理由克扣,母子俩常常冻得彻夜难眠。更有甚者,连粗使的婆子都敢指着柳氏的鼻子骂几句,柳氏性子柔弱,只能默默忍下,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这么多年,唯有母亲柳氏,和自小就跟着她、如今也不过十六七岁的丫鬟春桃,待他尚有几分真心。春桃是柳氏当年从家乡带来的远房侄女,性子泼辣了些,却极其护着柳氏和陆枫林。每次有人欺负他们,春桃总会梗着脖子上前理论,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服软。

“林儿,吃饭了。”

中年妇女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满含疼惜。柳氏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过来,碗沿有些磕碰的缺口,边缘还沾着些许洗不掉的污渍。碗里面盛着半碗糙米饭,米粒发黄发暗,还夹杂着不少碎石子和稻壳,上面铺着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看着便没什么胃口。

但仔细瞧,就能发现碗边小心翼翼地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莹白,蛋黄微微泛着油光,在糙米饭和咸菜中间,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珍贵。

那是柳氏攒了三日的月钱,特意去厨房换的。她知道儿子这几日心绪不宁,吃得极少,身子本就虚弱,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垮掉。柳氏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鬓边的碎发被汗水黏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角的细纹因为笑容挤在一起,那笑容里满是疼惜,却也藏着掩不住的苦涩。她刚从浣衣局回来,双手还泡得发白,指关节因为长期浸泡冷水,肿得有些变形,指缝里还残留着皂角的痕迹,洗都洗不掉。

陆枫林缓缓睁开眼,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茫然,仿佛还没从方才的假寐中完全清醒过来,随即被浓重的疲惫覆盖。他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那是这几年骤然添上的,一根一根,像霜落在枯草上,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记得小时候,母亲的头发还是乌黑浓密的,可这几年,为了他,为了生计,母亲的头发竟白了大半。

他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又刻意压着情绪:“娘,你先吃吧,我这会儿没胃口。”

他方才哪里是在休息,不过是假寐罢了。前院的方向,时不时传来锦衣子弟的嬉笑声,夹杂着几句刻意放大的嘲讽,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他的心里。

“你看那陆枫林,又缩在角落里装死呢。”

“哼,一个连爹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也配姓陆?”

“要我说,侯府就该把他和他那个贱婢娘赶出去,省得污了咱们陆家的门楣。”

“听说他娘当年是用了下三滥的手段才爬上大少爷的床,不然就她那样的卑贱身份,大少爷怎么会瞧得上?”

那些话,他听了十四年,从懵懂无知到刻骨铭心。起初还会哭闹,会争辩,会涨红了脸告诉别人“我有爹,我爹是陆云天”,可换来的从来都是更恶毒的羞辱和更放肆的嘲笑,甚至会牵连母亲被管事婆子打骂。久而久之,他便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不显露分毫。

可那些屈辱像积在心底的雪,越堆越厚,冷得他喘不过气。尤其是在这样寂静的午后,那些声音格外清晰,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柳氏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思,她放下碗,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手指刚触到他的皮肤,就被那冰凉的温度惊了一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又吹风了?”她皱起眉,语气里满是担忧,伸手将他身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多少吃点,不然身子扛不住。你这几日本就没怎么吃东西,再这样下去会垮的。”

她还想再劝,院门外忽然传来两道轻佻的笑声,像指甲刮过瓦片,刺耳得很。

“哟,这不是柳姨娘吗?”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斜倚在门框上,锦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少年眉眼间带着几分与侯府子弟相符的矜贵,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刻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他身后跟着个同样穿着光鲜的小厮,小厮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眼神里的不屑比少年更甚,两人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来人是二房的庶子陆明远,比陆枫林大两岁,生母是府中受宠的李姨娘。李姨娘颇得镇北侯的喜爱,陆明远也因此在府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带着人来羞辱陆枫林,看着陆枫林隐忍又不甘的模样,他就觉得格外痛快。

陆明远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几个路过的下人都能听见:“这是又给你家的野种备饭呢?柳姨娘倒是疼他,可惜啊,烂泥扶不上墙,再疼也是个没爹的杂种,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她下意识地将粗瓷碗护在身后,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寒风中的枯叶,却还是鼓起勇气反驳:“明远少爷,说话积点口德。枫林也是陆家的血脉,你怎能如此羞辱人!”

“血脉?”陆明远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抬脚就踹翻了脚边的一个小木凳。木凳“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摔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他配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陆枫林,眼神像淬了冰,冷得刺骨,“连自己爹是谁都不知道,指不定是你当年不知廉耻,跟了哪个野男人怀上的,也敢攀附我们陆家的血脉?真是笑死人了!”

“你胡说!”柳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我没有!云天他……他是认枫林的!”

可她的辩解在陆明远看来,不过是无力的挣扎。陆明远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夺柳氏身后的粗瓷碗,语气更加刻薄:“就这发霉的糙米饭,也配给陆家的人吃?我看扔给狗,狗都未必吃!”

柳氏死死护着碗,不肯松手:“明远少爷,求你手下留情,这是枫林的饭,他已经好几日没好好吃东西了。”

“松手!”陆明远脸色一沉,用力一扯,柳氏本就虚弱,哪里经得起他这般拉扯,瞬间被拽得一个踉跄,摔倒在青石板上。粗瓷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糙米饭和咸菜撒了一地,那个珍贵的荷包蛋也滚到了陆明远的脚边。

陆明远看着地上的荷包蛋,故意抬脚踩了上去,蛋黄瞬间破裂,油汁和蛋液混着泥土,变得脏兮兮的。“哼,什么稀罕东西,也配给他吃?”

柳氏看着地上散落的饭菜,看着被踩得稀烂的荷包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趴在地上,想去捡那些散落的米饭,却被陆明远一脚踩住了手背。

“啊!”柳氏疼得低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

“娘!”

陆枫林猛地从床上坐起,胸腔里的怒火像是要炸开一般,熊熊燃烧。他的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出细密的血珠,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落在床板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些年的隐忍,像一层薄冰,被陆明远这几句话、几个动作彻底击碎。他可以忍受别人对自己的羞辱,可以忍受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可以忍受所有的不公,可他不能忍受任何人伤害他的母亲!

母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为了他,母亲受尽了委屈,吃尽了苦头,他早已在心底发誓,一定要保护好母亲,不让她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清楚地知道,和这些人争辩毫无意义,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只是看他狼狈不堪的模样。他若是还嘴,只会招来更恶毒的羞辱,甚至会连累母亲被打得更惨。柳氏性子柔弱,平日里受了委屈也只是默默忍下,若真惹恼了陆明远,指不定会被怎么刁难。

可心底积压了十四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再也按捺不住。他死死盯着陆明远,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随时可能扑上去,拼个你死我活。

柳氏吓得脸色发青,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对着陆枫林摇头:“林儿,别冲动,别跟他一般见识,娘没事,真的没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生怕儿子做出什么傻事。她太清楚侯府的势力,陆枫林若是伤了陆明远,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被打断手脚,重则可能丢掉性命。

陆枫林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柳氏担忧的眼神,更没有理会陆明远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身上的薄被,起身时动作快得惊人。他的身形虽然瘦削,却异常灵活,朝着院边的矮墙纵身一跃。

青布短衫在空中划过一道单薄的弧线,少年瘦削的身影翻过矮墙,迅速消失在墙外的巷弄里。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回去和陆明远拼命,到时候不仅保护不了母亲,反而会给母亲带来更大的麻烦。

直到双脚落在巷弄的泥土路上,眼泪才终于冲破了眼眶,顺着脸颊滚落,被迎面而来的寒风一吹,冻得脸颊生疼。泪水混合着愤怒、委屈、不甘,还有对母亲的愧疚,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一路狂奔,什么都顾不上。脚下的石子硌得脚掌发痛,粗糙的路面磨破了鞋底,尖锐的石子甚至刺穿了薄薄的鞋履,扎进脚心,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冷风灌进领口,刺得他脖颈发麻,脸颊被风吹得通红,像火烧一样疼。可他丝毫不敢停下,他只想跑,只想逃离那个让他窒息的侯府,逃离那些鄙夷的目光,逃离那些像刀子一样扎人的话语,逃离陆明远那张刻薄的脸。

不知跑了多久,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火辣辣地疼,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火焰。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再也跑不动了。他放慢脚步,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水混合着泪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地上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发现自己竟跑到了侯府后山的山脚下。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火红,像燃烧的烈焰,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耀眼。

是枫树林。

这片枫林人迹罕至,平日里很少有人会来。当年母亲怀着他的时候,总喜欢偷偷跑到这里来散心。那时候母亲还没有被赶到后院,虽然日子也不好过,却还算平静。母亲会坐在枫树下,织些小衣裳,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眼神温柔地抚摸着肚子,像是在和他说话。

后来他长大了,受了欺负,也会跑到这里躲起来。他会对着枫树倾诉委屈,会抱着树干无声地哭泣,仿佛只有这片枫林能懂他的苦楚。

此刻,满林的枫叶红得似火,像燃起来的烈焰,映得半边天都染上了暖色。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枫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安慰。可这炽热的红,却暖不透陆枫林冰凉的心。

他扶着一棵粗壮的枫树,树干上的纹路粗糙坚硬,像他这些年走过的路,布满了坎坷与艰辛。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积压多年的情绪彻底爆发出来。

“为什么?!”他对着枫树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陆云天!你这个懦夫!你到底在哪里?!”

他不知道生父的模样,不知道他的性情,甚至不知道那些传闻是真是假,可他恨他。恨他留下了他们母子,却又撒手而去,让他们在侯府受尽屈辱;恨他让母亲一辈子抬不起头,让自己从小就活在“野种”的骂名里;恨他懦弱无能,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更恨他给了自己生命,却让他活得如此卑微,如此痛苦。

“你既然敢留下我,为什么要抛弃我们母子!”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回荡在空旷的枫树林里,“若不是你,我们怎会活得如此屈辱!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愤怒与绝望交织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扬起拳头,朝着坚硬的枫树干狠狠砸去。他本以为会迎来钻心的剧痛,甚至可能打断手指,他需要这样的疼痛来麻痹自己,来释放心中的怒火。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反而听到“砰”的一声闷响。

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枫树,竟在他一拳之下,从中间断裂,紧接着化作了漫天粉末。红色的木屑混着细碎的枫叶,像烟尘一样,被风一吹,便消散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深深的树坑。

陆枫林惊得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拳头。那只手依旧瘦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还留着刚才嵌进去的血痕,可就是这只手,竟有了如此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绝非他该有的力量!

他活了十四年,身子一直虚弱,连寻常的粗活都做不了,更别说一拳打断一棵大树。这突如其来的力量,让他感到既震惊又茫然,甚至有些恐惧。

就在他震惊不已,大脑一片空白时,一道小巧的黑影从漫天粉末中跳了出来。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毛发油光水滑,像上好的墨玉,没有一丝杂色。它的体型比普通的猫略小一些,却显得格外矫健,四肢修长,爪子锋利。唯有一双眼睛,是诡异的金色,像两颗镶嵌在黑玉上的星辰,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不属于凡物的灵气与威严。

黑猫甩了甩尾巴,抖落身上的木屑和枫叶,围着陆枫林转了两圈,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兴奋与激动,像是找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它停下脚步,抬起头,用一种极其人性化的语气说道:“万年了!我魂魄破碎沉睡万年,终于等到有缘人了!”

它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银铃一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激动到了极点:“小子,你竟能唤醒我仅存的残魂,果真是天意!天不绝我冰魄!”

陆枫林被这会说话的黑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它。他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猫,更别说会开口说话的。在侯府的这些年,他听老人们说过不少精怪鬼神的故事,可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骗人的,从未想过会真的遇到。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的震惊渐渐被绝望取代。就算这猫真的是精怪又如何?就算它有通天的本事又能怎样?自己不过是个被全府唾弃的私生子,烂命一条,改变不了什么。

父亲早已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母亲还在侯府里,说不定还在为他的突然离去而担忧,甚至可能因为他的逃离,被陆明远迁怒,遭受更严重的刁难。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连母亲都护不住,就算有了力量,又能如何?

力量能让父亲回来吗?能让母亲不再受欺负吗?能让那些羞辱和骂名消失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抱有希望。这么多年的苦难,早已磨平了他心中的憧憬,只剩下麻木的隐忍和深深的绝望。

想到母亲那布满细纹的脸,想到她护着碗时发抖的身影,想到她被陆明远踩住手背时疼得发白的脸,陆枫林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再看那只黑猫,转身就往回走。他不能让母亲担心,更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而受更多的苦。就算自己活得再卑微,再屈辱,只要能护着母亲平安,就够了。

可就在他的脚刚踏出枫树林边缘,还没来得及落下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席卷全身。

那寒意来得极其迅猛,像是瞬间从极寒之地吹来的寒风,带着冻结一切的力量。他惊恐地发现,周围的一切都被瞬间冰封。飘落的枫叶冻在半空,红色的叶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晶莹剔透;地面迅速结起厚厚的冰棱,尖锐的冰尖朝着天空,仿佛要刺破云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吸入肺里,像吞了无数根冰针,刺得他胸腔生疼。

寒冷如针,钻进骨髓,让他动弹不得,连血液都像是要冻结了。他的身体僵硬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发生,心中充满了恐惧。

“小子,想要力量吗?”

身后传来黑猫慵懒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一丝诱惑。随着它的话语,周围的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温暖重新蔓延开来,冻结的空气恢复流动,冻在半空的枫叶缓缓飘落,落在地上,化作一抹嫣红。

刺骨的寒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舒适的暖意,仿佛春日里的阳光,温柔地包裹着他。

陆枫林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黑猫,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荒芜:“这是你做的?”

黑猫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傲然:“自然。怎么样,这样的力量,你想要吗?”它围着陆枫林又转了一圈,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拜我为师,我不仅能让你拥有操控寒冰的能力,更能让你获得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我能感受到,你心底对力量的渴望,比谁都强烈。”

它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想保护你的母亲,想摆脱‘私生子’的骂名,想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想知道你父亲失踪的真相,对不对?这些,只要你有了足够的力量,都能做到。”

黑猫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陆枫林心中尘封已久的大门。那些被他刻意压制的渴望,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执念,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他想起母亲被陆明远刁难时,那双无助却又强装坚定的眼睛;想起自己被下人推搡辱骂时,那种无力反抗的屈辱;想起春桃为了保护他们,被打得鼻青脸肿时,倔强地说“我不疼”;想起这么多年,他和母亲像蝼蚁一样活着,任人践踏,连一丝尊严都没有。

是啊,他渴望力量。

他渴望能保护母亲,让她不再受欺负,不再为他流泪,让她能挺直腰杆做人;渴望能摆脱这任人宰割的命运,不再活在“私生子”的骂名里,让那些嘲笑他、羞辱他的人都闭嘴;渴望能拥有足够的实力,去寻找父亲失踪的真相,无论父亲是生是死,他都要一个答案;渴望能挺直腰杆,告诉所有人,他陆枫林,不是任人欺辱的懦夫!

这份渴望,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只是被常年的隐忍压制着,从未显露。可它从未消失,反而像一颗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虽然这只黑猫来历不明,虽然他不知道拜它为师会面临怎样的风险,虽然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是福是祸,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与其像蝼蚁一样活着,任人践踏,不如放手一搏。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最后会粉身碎骨,他也无怨无悔。

深吸一口气,陆枫林对着黑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的脊背依旧挺直,没有丝毫弯曲,眼神却异常坚定,像淬了火的钢铁,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师傅,请受弟子一拜!”

黑猫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他如此干脆,没有丝毫犹豫和怀疑。它本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没想到这小子倒是个爽快人。随即,它哈哈大笑起来,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欣慰与满意:“好!够爽快!有我当年的风范!从今往后,别叫师傅,唤我猫爷便可!”

话音刚落,它轻轻一跃,身姿轻盈如羽,跳到了陆枫林的头顶,用柔软的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像是在做什么印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黑猫的爪子传入陆枫林的体内,顺着他的经脉流淌,温暖而舒适,驱散了他体内的寒意和疲惫。

“走吧,猫爷饿了,带你回去吃饭!”黑猫的声音带着一丝惬意,在他头顶说道。

陆枫林站起身,感受着头顶上传来的轻微重量,那毛茸茸的触感,意外地让人安心。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头顶的黑猫,黑猫没有反抗,反而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枫林的心中五味杂陈。有激动,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丝茫然。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也不知道这只神秘的黑猫会给她的人生带来怎样的变数。或许是福,或许是祸,或许前方有更凶险的荆棘在等着他,或许他真的能如黑猫所说,获得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但他清楚,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将彻底不同。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枫树枝桠,洒在少年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头顶着一只通体漆黑、眼眸金黄的猫,一步一步,朝着镇北侯府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而是变得沉稳而坚定。

枫林里的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枫叶,沙沙作响。只是这一次,风中似乎多了一丝新生的气息,带着希望,也带着颠覆一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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