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毒发

圣东躺在床上，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脸憋得发紫，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东子！”

圣元几乎是弹起来的，冲过去掰圣东的手。但圣东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嵌在脖子上，圣元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罗叔叔！”

罗远志从外屋冲了进来，一看这情景，直接上前帮忙。两人一人掰一只手，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圣东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圣东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弓起又落下，抽搐了几下，然后软了下去，陷入昏迷。

罗远志仔细看了下圣东面部，脸色沉了下来：“肯定是鬼脸藤的毒性又发作了。比我想的快。”

“鬼脸藤？”

罗远志没有及时回答，而是俯身将圣东负上后背沉声道：“走，去找老毕摩。”

院角停着那台老旧边三轮。罗远志把圣东安置在后座，让他靠在自己背上。圣元钻进挎斗，一手托住圣东的肩背。车子碾着碎石路，往村子西头驶去。

老毕摩的家是一间独门独院的土坯房。院子很大，四周开着菊花，空气中混杂着花香和苦涩的药味。

罗远志敲了好一会儿门，里面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老叔，是我，远志。有个孩子中毒了，您帮忙看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老人目光浑浊，但落在圣东脸上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才把门拉开。

“进来吧。”

毕摩把圣东放在里屋的木板床上，点了一盏煤油灯。

他没有急着看诊，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盯着圣东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才俯下身，翻开圣东的眼皮看了看，搭了一会儿脉。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毕摩松开手，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外屋，从一个旧木柜里拿出一个小陶罐，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包药材，然后把那包药材递给罗远志。

“早配好的药居然用上了，回去用三碗水煎成一碗，给他灌下去。今晚能睡安稳。”

罗远志接过药包：“多谢老叔。鬼脸藤的毒是会致幻，但是没听说会这么严重啊？”

毕摩没有及时回答，而是拿出烟斗抽了一口烟，摇了摇头：“不是鬼脸藤的毒。”

圣元一愣：“不是？”

“鬼脸藤只是引子。”毕摩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真正害人的，是这村里的菊花的香气。”

他顿了顿，烟杆在掌心轻轻磕了磕。

“这花怪，谢了又开，一年四季不断。本村人从小闻惯了，扛得住；外来人，身子弱些，嗅多了便会致幻，重了能要命。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

圣元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毕摩又吸了一口烟，“这毒，我解不了。”

圣元的心一沉：“那谁能解？”

毕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罗远志一眼，又看了圣元一眼，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村里老辈传下来个说法，说地底藏着一件长生宝贝，才养出这片不绝的菊花。”

他又抽了两口烟：“传说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但这花香的根，就在底下。能解这毒的恐怕只有清风道长，只是他行踪不定，极难寻到。村口那个丫头墨菊，兴许知道他的踪迹。”

“我能做的，就是把毒性压一压，给你们争取几天时间。至于这几天里你们能不能找到办法，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他说完，从柜子拿出一小根很小的植物根须：“这是灵草根我就这一根。万一毒性再发作，弄碎给他服下，能压一阵子。但也压不了多久，顶多三天。”

圣元小心翼翼接过，生怕弄掉。

“三天之内，你们得找到真正的解法。”毕摩说完，转身往屋里走：“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你们回去吧。”

走到里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还有，别在村里乱挖东西。地下埋着的，不一定都是死物。”

圣元心里猛地一跳，想追问，但毕摩已经关上了里屋的门。

回到警务室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方泛着鱼肚白。

罗远志按毕摩的吩咐，把药材煎了给圣东灌下去。

没过多久，圣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紫色也退了一些，虽然依然苍白，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吓人了。

圣元坐在床边，看着圣东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毕摩那句“地下埋着的，不一定都是死物”一直在耳边转，还有梦里那个红衣女人，还有墨菊的脸。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壮实的少年是罗吉，皮肤黝黑，穿着一件T恤，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后面跟着的是一个瘦高的少年，戴着眼镜，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是罗杰。

“圣元。”罗吉挠了挠头，“昨晚对不起啊，没接着你们。”

圣元摆了摆手：“没事。你们昨晚怎么回事？”

罗吉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和罗杰对视了一眼，然后才开口：“那条路我们走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能走。但昨天晚上，那条路好像变了。我们骑到半路，看见一片雾，来得特别突然。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雾就从两边漫过来了，直接把路吞了。”

罗杰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最近天气都很好，不可能起雾。”

“那雾是什么样的？”圣元问。

“不是一般的雾。”罗吉眉头拧了起来，“一般的雾是白的，但那雾有点发灰。而且它不散。我们停下来等了十来分钟，雾一点都没散的意思。后来我们试着往前骑了一段，结果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村口。连续三次，每次都绕回村口。”

“三次？”

“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我特意在路边做了个记号。骑了大概十分钟，我们又看到了那个记号。那条路好像在兜圈子。”

屋里安静了几秒。罗远志抽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这事儿我琢磨过。”罗远志弹了弹烟灰，“我昨天，听到村头有动静我往这边走，路上发现了几株鬼脸藤，这东西致幻，昨天圣元你们两兄弟，估计就是被人故意用鬼脸藤致幻了。所以我推测你们看到的雾估计也和鬼脸藤有关。”

听到这里罗吉激动地说道：“这么一说对上了。我们今天来的时候，特意去了一遍，站台那边的木屋，火盆里有被烧剩的鬼脸藤，毕摩爷爷教过我草药知识。我确定那是鬼脸藤。”

圣元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间木屋，老陈头，如同瞬移般的墨菊，那片凭空出现的雾，都是鬼脸藤致幻导致的。

可这个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得救圣东。

罗远志看出了圣元的异样，说道“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眼下最主要的是救圣东，罗吉你带圣元去找墨菊”

罗吉愣了一下：“找她？她那个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圣元打断了他，“只有她知道清风道长的下落，只有找到清风道长才能救圣东。”

罗吉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

两人出了屋子，罗远志安排了人去村口站台查线索取样。

天刚蒙蒙亮，村道上还没有什么人。两个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路，罗吉忽然开口：“圣元，你知道墨菊的事吗？”

圣元摇了摇头：“就知道她住在村口，脑子不太好使。村民不喜欢她。”

“她爸妈都没了。”罗吉一边走一边说，“她爸是得肝病死的，拖了大半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最后还是没留住。她妈受不了打击，整个人就垮了，整天胡言乱语，后来有一天趁人不注意，跳了村西头那口老井。”

圣元脚步顿了一下：“老井？”

“就是一口封了很多年的老井。村里人都说那口井不干净，早就用水泥板封死了。可她妈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的，一个人跑到井边，掀开了水泥板，跳了进去。等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那墨菊呢？”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先是没了爹，又亲眼看着她妈的尸体从井里捞上来，从那以后整个人就不太爱说话了。”罗吉叹了口气，“村里人可怜她，这家给口饭，那家给件衣服，勉强把她拉扯大了。”

“她之前很正常的，是近几年才开始变成这样的。”

圣元没有接话。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墨菊的那个晚上——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说了句“外乡人止步”。

当时只觉得她是个疯子，现在想来，那句话也许并不是疯话。

“她有没有清醒的时候？”圣元问。

“偶尔吧。有时候你跟她说句话，她能正常回你一两句。但大部分时间都不理人。”

快到村口的时候，圣元远远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影，一身白衣，在晨雾里显得有些虚幻，是墨菊。

她坐在树根上，低着头，头发散乱，赤着脚，脚上沾满了泥土和露水。听到脚步声，她抬起了头。

那张脸很年轻，五官是好看的，眉眼之间甚至带着几分秀气。但那双眼睛是空的，像是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然后她看到了圣元。

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微微一颤。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滑落下来。她自己好像都没有察觉到，就那么看着圣元，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圣元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墨菊已经朝他走了一步。她的手抬了起来，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朝圣元的脸伸了过去。

指尖离他的脸颊只差一寸的时候，那只手停住了。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慢慢收拢，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放开什么。最后，那只手握成了一个拳头，缓缓垂了下去。

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你们不该踏进村子的。”

圣元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弟弟中毒了，我想问你——”

“我不知道。”墨菊打断了他，声音很冷，“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从哪来的，回哪去。”

“可是——”

“走！”墨菊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然后转身离开。

白色的身影穿过晨雾，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雾气里。

圣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罗吉从后面走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她今天……好像比平时更不正常。”

圣元没有接话。他回想起刚才那个瞬间——墨菊看到他的时候，眼里分明有光。

她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情。

但她在最后一刻收回了手，然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一样，变得冷漠而抗拒。

圣元没多想，只能失望而归。

回到警务室，罗远志正在给圣东喂药。看到他们进来，他放下药碗，问了一句：“怎么样？”

圣元摇了摇头：“什么都没问到。她不肯说。”

罗远志没有意外，点了点头，坐回桌边点了一根烟。

“我这边倒是查到了一些东西。”他吐了一口烟，“那个清风道长，真名叫方玄。十年前突然出现在菊村，在狼山上搭了个道观，住了下来。我调了他的户籍信息，是空白的，查不到任何过往记录。”

“空白？”圣元皱起眉头。

“对。就像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没有出生记录，没有迁移记录，什么都没有。”罗远志弹了弹烟灰，“他每隔几个月下一次山，买些粮食和日用品，偶尔也会买一些香烛纸钱。平时几乎不跟村里人来往。”

“香烛纸钱？”

“毕竟是修道的人，有些宗教习惯也正常。”罗远志把烟掐灭，“但这个人确实可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狼山上住了十年，几乎不与外界接触。我已经让人留意他的动向。”

坐在圣东床边的罗杰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爸，我这边也查到了点东西。”

“说。”

“我查到了狼山南麓附近有一个网络信号点，上线时间很不规律，应该是个人设备。但狼山那一带磁场很强，信号干扰很厉害，只能定位到大概范围，具体位置定不到。”

罗远志皱眉：“狼山南麓那片区域很大，徒步搜索至少要两天。”

“两天也得去。”圣元说，“东子只有三天时间。”

“还有一件事。”罗杰看了罗远志一眼，“李婶家那个案子，我查了村里那几个监控。拍到一个人影，凌晨两点左右出现在李婶家门口。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但身形能看出来是个男人。他在墙上写了那些字以后，很快就跑了。”

“往哪个方向跑的？”罗远志问。

“村西头。”罗杰推了推眼镜，“这个人对村里的地形非常熟悉。避开了大部分监控，最后一次出现，是往村西头跑了。”

“村西头？不是就只有那口封了多年的老井吗？”罗吉问。

“对。那个方向再往前走——”罗远志顿了顿，“就是那口老井。墨菊他妈出事后就封了，没再打开过。那边基本上荒废了，人很难行走。”

屋里安静了几秒。

圣元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些信息串了一遍。墨菊的母亲跳了那口老井。后来这个黑衣人又往没有路的地方走，难道是躲到井里去了？

罗远志打破沉默：“我带队去那边调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我怀疑用鬼脸藤和写字的是同一人。狼山的事等我回来再从长计议。”

“我等不了了。”圣元站起来，“东子只有三天时间。罗吉，你对附近比较熟悉，跟我走。我们现在就出发去狼山。”

罗远志犹豫片刻：“好吧。罗吉这小子跟着我放心。”

罗吉则二话不说，站起来开始收拾装备——手电筒、备用电池、水壶、干粮、急救包、柴刀，一样一样往背包里塞。

罗远志把他们送到门口，拍了拍圣元的肩膀：“放心去吧，东子这边有我照看着。”

坐在床边的罗杰头也没抬，补了一句：“还有我。”

圣元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门。

罗吉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村道往后山的方向走去。田野间，五颜六色的菊花开了一片。

走到村口的时候，圣元忽然停住了。

罗吉也跟着停了下来。

两人同时看向前方。

路中间，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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