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一夜，回家已经很晚了。由于散了太长时间的步，我们都有点疲惫。不过，我们都舍不得去睡觉。

　　在餐厅的灯下，我们一边聊天，一边打哈欠。他喝了整整一大瓶的冰红茶饮料。说来好笑，记得那个晚上，他的状态就象喝多了一样，眼睛有点红，话还特别多。不过，他们的戒律是严禁喝酒的。他16岁出家，之前和之后就没碰过一口酒。他在挑选食品的时候，都特别细心，遇到含酒成分的，一律弃置不用。他曾好奇的问我，喝酒是什么感受。我怎么形容他也没法真正理解。不过，那天晚上，我终于可以告诉他，你现在的状态就是喝多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给我谈了很多有关他家里的情况。他的家乡在安多地区。那是一个极其信奉藏传佛教的地方。他的好几个兄弟都是喇嘛。在他出家之前，他是一个非常调皮捣蛋的家伙（这一点和我刚开始的印象倒是很一致）。曾经捅过人，也曾经被人捅过。和他一起玩的孩子都怕他，因为他的身上总带着刀。就在他出家的当天下午，他还把同寺的一个和尚给捅了一刀。幸亏事情很快的被他的亲戚喇嘛给摆平了。不过，他的凶狠暴躁也在当地出了名。

　　而这一切，都是少年时的事情。

　　谁也想不到，学了佛法之后的他，居然会有那么大的变化。短短的时间内，他就学完了别人需要三五倍时间才能背完的经书。他迅速成为了寺院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同时，他的性格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不再是当初那个人见人怕的莽撞少年，他成了家乡最有名的好僧人。

　　对这一切，他的父母最高兴。因为所有的人都在说，他们养了一个好儿子，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不过，这一切却给他带来了深深的痛苦。

　　学佛之后的他性格非常内敛，他不愿意听到别人无止休的夸奖。他更害怕自己达不到人们希望的程度。怕自己辜负父母的殷殷希望。

　　现在，他远离家乡，到千里之外的拉萨求学，最惦念的就是年迈的父母。很多个夜晚，他都爬到屋顶上，仰望满天的星光。这个时候，也是他心情最苦涩的时候。

　　求佛是他毕生的理想，他最希望的就是，这世，下世，下下世，都能当一个和尚，完成他成佛的理想。不过，为了照顾父母，他会毫无犹豫的中断这条路。

　　你知道么？灯光下他的眼睛非常的深邃。象我们这样的人，如果中断了学佛。造下的业孽比普通人还要多，是很难再转世的。或许要在地狱里呆上几劫的时间。

　　我的心情大大的惊悚了。我想不到总有微笑的他，内心会有如许深重的痛苦。

　　灯光下，我们都沉默。我第一次在回想自己的感情过程。爱上他，或许和爱上一个普通的男子没什么区别。不过，如果是爱上其他人，我们完全可以轻松自在的享受爱情生活，之后在一起或者一拍两散。至于回忆是否美丽，就看缘分了。可是，爱上他，让他也喜欢上我。在这背后，又有多大的艰难啊。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僧人，我并不需要有过多的考虑。偏偏他是一个极其虔诚的和尚，他的家人，甚至他的家乡，都把他视为了一个希望。要知道，在他的家乡，喇嘛是非常受尊重的。连他回家的时候，家里人什么都不敢让他做。而我，凭什么要把他拖到一段世俗的感情上来呢？我敢说，这将是我今生的最后一段情感么？我不敢，我敢说我最爱的人将是他么？我也不敢。这或许就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感情。我凭什么要他跟着搅这趟混水呢？甚至冒着让他，他的家人都可能为此深深痛苦的危险？

　　可是，他要走了。他要走了。这个念头反复的纠缠着我的心。从此一别。就是天涯。此时此刻，我是真的爱你。全心全意的爱你。不带有任何的私心。我在心里默念。如果有什么报应劫难，就冲着我来吧。佛不也曾说过，和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么？

　　我的手指轻轻的抚摩着他的嘴唇。这可能是一个从没被吻过，也没有吻过别人的嘴唇。他曾经发誓在佛祖面前受戒，不近女色。可是，我真的喜欢眼前的这个人。在之前，或许有许多吻让我有类似的心跳，但是，没有一个吻会让我如此彷徨。

　　想吻你。我告诉了他。他没说话。只是在轻轻看我。我发誓那是我看到的最干净的眼神。我想，此刻我的眼睛流露的一定也是同样的真挚。

　　没有任何欲念，有的只是，用最真诚的方式爱一个有情人。

　　现在的我，回想起那个夜晚，仍是那样的惘然。

　　那个夜晚，可是真的么？

　　我和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多久了，没有那样深情的看过一个人。自己不会了，也决不会相信别人的眼神。

　　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黑暗中，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快乐。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的拉住我的手。而是，握住了我的手。觉察到这个转变，我的快乐已经从心里升腾到了眼里。幸亏，呵呵，他看不到。

　　当时有多快乐，分离时就有多痛苦。

　　可是有情人，谁不是在贪婪的享受相聚的喜悦，而忽略了分离后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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