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心猿意马

春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纱帘投照在挂满大小镜框的白墙上，羽佳睁开眼睛就看见镜框里那些照片，都是各式各样的建筑，有现代的，也有古典的，其中有一幅是众所周知的埃及金字塔，除了它，她一样也不认识。羽佳记得墙上本来有一个闵含章，转头寻找，另一面墙是空的，但是留着长方形的相框痕迹。

那么他已经把前女友的照片取下来了。想起昨夜的狂野，羽佳不禁躺在枕头上发了一阵呆。怎么的，他几乎是强暴了她呢！她记得自己后来是怎样激烈反抗来的，但是他简直就像一个野蛮人，几乎没把她的手脚折断！她那些男朋友没有一个敢这样对她，但是现在羽佳却回味起那种刺激感来，刚刚从宿醉中醒过来的年轻身体渴望着新的征服，或者说被征服，让她自己觉得羞惭。如果现在他想要她……其实是她很想要他……他没有喝得醉醺醺的时候也会那样孔武暴力的吗……

羽佳怀着隐秘的欲望翻了个身，却望见阳台上一个静静的背影，她遐想的对象握着一杯咖啡站在那里沉思，羽佳的心不由狂跳了两下。

他的肩膀十分宽阔，窄窄腰身束在一条宽大的白色浴衣里，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外表安静文雅的男子其实拥有健美厚实的肌肉和无可阻挡的蛮力。现在他转过身来，年轻的脸上有一种深刻的忧伤。

“你醒了？”煜文走进来，羽佳赶忙翻个身把自己用雪白的被褥裹着，背对着他，心里燃烧着某种期待，但是煜文绕过床进了盥洗室，几分钟后再出现时，已经换了毛衣长裤，又匆匆走向厨房角：“你要咖啡吗？还是先洗个澡？”

煜文的单身公寓大约有六十平米的样子，除了盥洗室，当中并不隔断，屋子一头连着宽敞的阳台，另一头是大大飘窗，卧室角和会客角用冰纹玻璃加上单色纱帘区分，一览无余也就三件家具——极其低矮的床，极其柔软的沙发，和靠近阳台处一张极其宽大的工作台。羽佳绾着蓬蓬的头发从盥洗室出来时，煜文递给她白色瓷杯：“你将就着喝拿铁吧，我的咖啡豆很一般。”

他脸上挂着一个客气而疏远的微笑，令羽佳着恼——他竟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然而她又没理由兴师问罪，毕竟他们都喝醉了酒，而且仿佛是她主动诱惑他的，难道为了一夜情她便要他负责任？她至于有那么放不下吗？

羽佳尽管十分郁闷，但也装得没事人似的，拿着咖啡杯踱到墙边去看摄影。她并不知道煜文和她一样也在装，他心里的难为情只有比她更甚——和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女郎上床——他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

“这是什么？”羽佳指着一处藏在山石树林之间的建筑物发问，“房子造在瀑布上面？”

“哦，流水别墅，”煜文很高兴能够找到一个话题：“这是美国建筑师赖特的传世之作，造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峭壁上，下面是淙淙溪流。”

“他倒想得出！”羽佳饶有兴致。

“赖特是我最喜欢的建筑师，”煜文凝视着那所著名的建筑，“他的理念令人着迷——建筑应该在人类和他所处的环境之间建立联系。”

“他有多大了？”羽佳无知地问。

煜文看了她一眼：“赖特是1959年去世的，享年九十一岁。”

“我是说他造那所房子的时候多大了！”羽佳老着脸皮自圆其说，“他的思路很前卫嘛！”

“那时他已经将近七十，人们都以为他的创造力萎缩了。”谈起自己景仰的大师，煜文的眼睛熠熠闪光，“但是事实上他的创造力永不枯竭。在他的一生中共作了1100个设计，其中近三分之一是在最后的十年内完成的。你能够想象吗？一个八十高龄的老人！他创造了真正的美国建筑，名满天下。”

“哦。”羽佳对八十高龄的老人毫无兴趣。她浏览那些形形色色的经典建筑：“这些都是你喜欢的房子？你说你是搞设计的？我哥也读建筑系，他没你那么狂热。那么这几个草棚子有什么特别的？”她指着海边几座印尼民居。

“这是巴厘岛上的民居。”煜文悠然神往，“我认为它体现了建筑的本意——使人与自然融为一体，它体现出人类诗意栖居的状态，简单而又美丽。”

羽佳趁他兀自出神，细细打量一下他的脸孔，承认这个年轻男子不仅相貌漂亮，而且气质特别，当他谈起喜爱的东西，眼睛里就洋溢着一种她前所未见的神采，深沉的笑容照亮了整张脸，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狭长的浅浅酒窝。很性感，她想。赶忙转过脸盯着那两个草棚，不想暴露自己心猿意马。

“诗意的栖居，”煜文一味着迷，“人存活于世的意义和追求难道不就在于此吗？”

羽佳费力想一想，觉得这人简直迂腐，但这点迂腐是可爱的，她便逗他说：“那你的追求是什么？找个地方造一座中国式流水别墅？”

煜文把眼光从墙上收回来：“我倒是想呢，你来投资？”他们笑嘻嘻对视，脸上突然又都泛了红，煜文赶紧走开，羽佳则开始胡说八道。

“出名要趁早！”她煞有介事，“等到八十岁，出了名又有什么劲头！吃也吃不动，玩也玩不动。我呀，宁可在三十岁之前出了名，哪怕三十六岁就死了，也不想挨到七八十，再去名满天下。”

煜文在沙发上坐下，还是微笑着，但眼睛黯淡下来。他转动着手中的杯子，仿佛又沉浸到他的心事里面去，羽佳自说自话了一通，又跑到工作台前看那些图纸，当然看不懂。

“喂，你很勤奋嘛！”她翻动成堆的草稿，“有人欣赏你的才华吗？”

“你没听说过吗？才华是用来践踏的。”煜文淡淡地说，“我只是个新人。”

“懂了。”羽佳审视他，约莫有些了解他的落寞，“你没有背景，怀才不遇。”

煜文低了头没有应答，羽佳坐到他身边去：“别着急，慢慢来，天生我才必有用，那个赖特不是七十岁了才出名的吗？你还有很多时间呢！”

煜文不禁失笑，但是又静默下来，羽佳开始觉得闷。

“我要走了。”她穿上外套拿起包包，“去看我妈，她今天不知怎么样了。你送我去吗？”

煜文回过神来：“我还有事要处理。这里打车很方便的。”

羽佳撇撇嘴往外走，煜文站起身送她，走到门口羽佳停下来，但又找不出理由转身，刚把手放在门把上，忽听煜文在身后轻轻地说：“昨晚，很对不起……”

羽佳听得又惊又气，他这是什么意思？！她转过身来瞪着他，见他心虚地低着头，却又莫名其妙心软了。

她掏出便笺本，飞速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撕下来拍在他胸前，砰地一声在身后带上门。

在电梯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但是他没有追出来。

而且，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也没有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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