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送上门去

平生第一次，羽佳对一个男人怀抱期待。

是因为他没有像蜜蜂见了糖一般心急慌忙凑上来，还是因为他原本属于闵含章？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是因为他那一瓶特别甘醇的酒，还是因为他那一张特别舒适的床？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欲擒故纵这一套把戏，羽佳自己向来是做得得心应手，对于煜文的悄无声息，她倒也并不着急，恋爱游戏玩了如许年，她自有把握。这一回，她可再不会主动送上门去遂了某人的意！但是某个星期天下午碰巧走到西山路附近，她便鬼使神差一般自动往那幢公寓楼去了，也不管会不会中了某人的圈套。路过咖啡屋，还弯进去买一包新鲜豆子。

“肯尼亚咖啡，我喜欢它的果酸味。”羽佳想好要说的第一句话，抬手按门铃，谁知竟无人应门。那天阳光大好，从过道里吹进来的风已经饱含着春气的暄暖，羽佳心里不满，就格外觉得浑身躁热，赌气把门铃按个不休。单调铃声在静默的过道里响了一遍又一遍，那扇门却动静全无。羽佳气得踢了它一脚。

转身欲走，却见过道另一头伫立着一个长发垂肩的纤丽身影，定睛一看却是含章！羽佳不由得把两条眉毛直竖起来。

“怎么，有人阴魂不散呢！”她挑衅地说，“餐盘被人拿走了，还要赖在座位上哭闹不休讨人嫌吗？”

含章一言不发走过来，从门垫下面找出一枚钥匙开了门。

羽佳顾不上理会心中翻腾起来的惊怒，后脚跟进门去，却见那屋子窗户紧闭，窗帘低垂，家具都用白布蒙着，竟已是人去楼空的光景！

两人都呆在当地。良久，含章喃喃道：“好，走了干净。”三年的感情，居然没有一句话的解释。含章一直深信，煜文决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难道又是看走了眼？或者，她真的必须承担某种宿命？环视冷冰冰的屋子，含章泫然欲泣。

羽佳气急败坏：“把他的电话号码报给我！”她掏出手机。

“他换了号码。”含章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渍，“辞了职，他人间蒸发。”

半小时后，羽佳和含章坐在了西山路一家茶餐厅里。这样两两相对，二人都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有多少次她们曾经亲密携行，同吃同住？那时肯德基刚刚入驻Ｈ城，两人个个周末跑去吃汉堡与炸鸡翅，明亮玻璃窗下握住两杯饮料一坐半天，总有说不完的话在那里咭咭呱呱。更不用说在含章家中消磨的时光，餐桌上争抢龙井虾仁，紫藤画室里分吃一只溏心大番薯……想起紫藤画室，含章心中凄凉，那间让她们俩遥相睽隔的小屋，已经在拆迁大潮中消失了。

那天是羽佳把煜文带走，而且还在她面前故意亲热，但是很奇怪的，含章并不能恨她。这几天她有时傻傻地想：把煜文给了羽佳也好，纵然是十分舍不得，羽佳也可以因此减少几分对她们母女的憎恨吧？不管怎样，是她们先亏欠了她。

含章没有天真到相信闵芝娴与裴玺良在一起只是情难自禁的缘故。裴玺良也许是，但闵芝娴绝对不仅仅是。

芝娴心思细密，深藏不露，却瞒不过同样明敏过人的女儿。含章只是觉得妈妈可怜。孤苦无依的母女俩要在茫茫人海觅得三餐一宿谈何容易？而且，餐有不同的餐法，宿有不同的宿法。视金钱如粪土？先找到相当数量的金钱拿来视着再说罢！困在公共办公室一角做死做活兼时时受气，芝娴不能把那样的日子过到退休，更不能让女儿接着过那样的日子！这个决心，在遇见玺良之前就下定了，而玺良适时出现。

含章对着一杯菊花茶百感交集，羽佳却顾不上怀旧。答应含章一起吃饭纯粹为了询问煜文的事，但是看起来含章除了比她多知道一些煜文的过去，一样是毫无线索。电话号码呢，她报出来那个确实已经不存在，也无从得知其中是不是有诈。含章只说煜文在Ｈ城没有亲人，父母早亡，唯有一个大姐定居国外，单身公寓是一年前买的，辞职是星期一辞的，同学会那天晚上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前他们交往了三年，连一个架都没吵过。含章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煜文不能好好给她一个交代。

三年，羽佳恨恨想道：我却只有一夜需要交代。

茶餐厅渐渐人客纷沓，羽佳坐的方向对着入口，正无计可施间，却见一双中年男女款款而至。二人保养甚佳，风度不凡，笑容可掬，举止默契，宛然是一对璧人，却看得羽佳横眉立目，牙关紧咬。含章见她神情有异，转头望去，原来竟是二人的父母玺良与芝娴！

芝娴看见女儿和羽佳坐在这里，心下一怔，却大大方方引着玺良走过来：“哟！这么巧？难得陪老板出来吃个饭，就碰上两位大小姐了。点菜了吗？”

羽佳冷笑一声：“是呀，见不得光呢就要躲在家里吃，这里是公众场合，难免碰见熟人。”

玺良把脸一沉，芝娴却把手悄悄向他一摆，自己索性落了座，向羽佳笑道：“阿姨早想和羽佳一起吃个饭了，拣日不如撞日呢！”

玺良也只得坐下，侍者便拿过菜单来，玺良交给芝娴，芝娴又递到羽佳面前：“羽佳喜欢吃什么？这里的虾仁做得很地道的。”

羽佳看也不看那本菜单，只闲闲向侍者道：“我就点两样，一个是红烧猪头肉，一个是什锦迷魂汤，你们有吗？”

侍者听得奇怪：“猪头肉我们没有的，小姐是不是要点个金丝猪耳？”

羽佳眯了眼睛瞥着玺良：“就是那种肥肥白白的猪头肉呀，一咬一口油，好处多着呢！女人都爱吃！现成就有，怎么说没有呢？”

玺良近来很有点儿中年发福，好在身量高大，并不显得肥胖。现在端坐在这里听女儿讥刺，心中既又怒又笑，又听那侍者费力打听什锦迷魂汤的端倪，羽佳一指芝娴道：“喏，迷魂汤这位阿姨最拿手了，用什么材料她有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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