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恻隐之心

每天，含章都起得很早。

出门跑步，回家冲澡，再打理一番露台上的花草。然后下楼，享受母亲亲手准备的营养早餐。她年轻的身体已经康复，但是芝娴一丝也不放松对女儿的调理，刻意要把她滋养强壮。

这阵子玺良总在闵宅吃早饭，芝娴准备的食物就格外丰富一些，豆浆牛奶煎鸡蛋自是少不了，又加了现榨果汁茶叶蛋；玺良不喜清粥小菜，就改为骨头粥或者皮蛋粥，再添上葱花饼子小笼包，黄油土司三明治，天天费心思换花样，保证中西合璧色香味俱全，结果是含章在单位连午饭都可以忽略，一只苹果一杯咖啡足矣，反正晚上回家又有一顿大餐等着，那是芝娴特为访来的厨子按照她开出的菜单精心准备的，闵家厨子已经换过三个，有一两道特别难把握的菜也还需芝娴自己下厨。

那天为玺良单独做的是一碗清腴鲜香的笋丝鸡汤面，玺良饶是胃口不好，也还吃了大半碗才放下。芝娴给他递上热毛巾擦嘴，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轻声问道：“昨天给徐律师打过电话了？”

玺良唔了一声。

“他的说法和马律师一样吗？”

“差不多。怪只怪我一时心软，没坚持送康复医院，让她在第五医院住下了。”玺良叹气，“医院的说法是不了解逸云的病史，只能视她为普通病人，徐律师也认为责任在于家属没有二十四小时陪护。”

“也就是几分钟的事情，谁想得到……”芝娴见女儿下来便不说了，转去厨房端来一碗糯米汤圆。

玺良看见精神奕奕的含章，又添一分心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含章，你能不能帮良叔一个忙？”

含章放下瓷匙点头道：“良叔你说。”

玺良沉吟道：“就是你那个光会闯祸的同学裴羽佳，我知道她让你也很难堪。可是她现在的情形，实在是……羽丰拿她也没有一点法子，前天他又回了Ｔ城。”

含章用心听着，眼前浮现出葬礼上羽佳死死抱牢母亲尸体哭嚎着不让火化的凄惨模样。芝娴道：“含章你快吃，汤圆凉了。”

玺良看看芝娴，后者脸上不动声色。

“你知道，羽佳脾气犟，我的话向来不要听，”玺良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这次她更是把我当成仇人，从出事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肯和我说。我也不去理会她，可是昨天晚上她酒气熏天躺在社区门口，几乎没让往来车子给轧死！幸而保安认得她，把她弄进值班室。”

“羽佳她……喝醉了酒？”

“没有一天不喝得烂醉的！”玺良长叹，脸上现出一层暮气来，“一个女孩子家，居然酗酒！天天晚上混在外边，醉死了倒也算了，我现在是怕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只要能够活活气死我，让她吸毒她也肯的。”

“好了好了！”芝娴一反常态，皱起眉头打断玺良，“你的担心也太不着边际，你女儿老大不小了，自己总会打算。再说，含章又能帮上什么忙？她把你这个亲老子当成仇人，对我们母女更是恨不能食肉寝皮呢！她那天不是当着警察的面，就说是我和她母亲说了什么恶毒的话，逼死了她母亲，还要告我妨碍婚姻家庭罪。你让含章去劝她？她肯听吗？”

玺良从未见过芝娴动气，只得闭嘴。含章低着头，食不下咽，匆匆吃了几口就起身上班去了。

那天恰逢周末，设计院里的年轻人忙了一个礼拜，只想找个地方轻松轻松，于是借口庆祝含章伤愈归队，立意狂欢一晚，不醉不归。一伙人吃完烤肉Ｋ歌，Ｋ完歌余师兄提议泡吧，大家欣然同意，驾车移师西山路，涌进红蜘蛛酒吧。含章是设计院第一美女，新近又恢复了自由身，席间几乎成了老少帅哥们殷勤照顾的众矢之的。几次告辞，都被固留，大家意见一致——含章酒可以少喝，人不能先走！含章面薄，只得握了一杯可可酒，多多加冰，慢慢啜饮。

吧台尽头坐着一个时髦女郎，一边随着跳动的音乐扭动肩膀，一边一杯接一杯地喝加冰威士忌，美好身段在薄薄衣衫下呼之欲出。这样的单身女郎在酒廊自是颇引人注目，有两个浪荡青年已经注意她很久了，此时借着酒劲靠拢去，一边一个傍住了，谄肩带笑请美女喝酒，女郎来者不拒，又接连灌下去好几杯。

含章眼波流转处看见女郎仰脖饮酒的侧面，吃了一惊，那可不就是羽佳！

羽佳喝够了，脚步虚浮滑下吧椅望外走，两个浪荡青年互相使个眼色，跟了出去。含章看在眼里，心中着急，拉过余师兄交代几句，两人一起走出去看看。

马路上一个人也无。含章跑出几步，四下寻找。见那红蜘蛛酒吧旁边有一条窄窄陋巷，寻常无人进出，含章直觉有异，搜索进去。

陋巷深处路灯幽暗，两个男人把羽佳推在班驳石墙上，揿住了手脚，衣衫尽解。她也并不反抗，仰头靠墙，双目微阖，浓发披拂，任由陌生人亲吻抚摸，上下其手。含章锐叫一声“住手”，扑上前把二人肩膀锁住，奋力甩开！余师兄也跟着抢上来，他原是北方人，生得膀阔腰圆，架势唬人。两个浪荡子色胆颇壮，身子其实单薄，一见势头不对，连交手都不敢，跌跌撞撞逃出陋巷去了。

含章回身去看羽佳，她竟已跌坐地上，仍是仰面向天，阖着眼睛，颧骨赤红，酒气浓重。半月不见，两颊却已瘦削了许多，眉眼间阴影浓重。突然一阵酒劲上涌，她咳喘两声，整个身子向一边仆倒，翻江倒海狂呕起来。

含章向余师兄道谢，让他先回酒吧，那好心的汉子见小师妹眼中泪光闪烁，不便多问，退出小巷，却在巷口守侯。

含章蹲在旁边，默默等待羽佳吐光了胃里的东西，把她胸前的衣裳掩起来。羽佳睁开眼睛，见是含章，咧嘴笑了。

“含章，”她沙着喉咙说，“最最亲爱的含章，你总是能看到我的笑话，你看，我又出丑了。”

含章抹一把眼泪，颤声道：“你这是何苦？这么糟蹋自己。我们回家，好吗？”

“回家？”羽佳闭着眼睛发笑，“回家吗？我家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也没有哥哥……我哥哥，在外面读书，我妈妈，她跳楼死啦。含章，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妈妈得的是抑郁症，得了好多年了，她老想自杀，现在死成啦。我爸，他总是在你家……”她好象觉得这些事特别好笑，垂着头咕咕笑个不停。

含章把羽佳从地上架起来，她虽然骨骼纤细，体态袅娜，却着实学过几年跆拳道防身，力气其实并不弱。羽佳却胳膊一甩，把她大力推开。

“不要你装好心！”她斜睨着眼睛，“你和你妈是一样的，都想要利用我爸，也利用我。我们绝交啦！你记得吗？闵含章，你最好的朋友裴羽佳早就和你绝交啦！”

她嚷完这几句，跌跌撞撞走到巷子外面，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余师兄见这放浪的女郎脚步不稳，想上前扶一把，她已经一跤跌进车厢里去了。

含章目送出租车在夜色中绝尘而去，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羽佳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她不能任由她这么下去！尽管她们早已不再是闺中密友，但是含章从未放弃一直以来对羽佳的好意，哪怕是看见她搂着煜文亲嘴的时候！因为她了解羽佳，知道她无论怎样任性，内心深处其实不过是个天真倔强的孩子罢了！

夜风清凉，含章突然醒悟——她知道有一个人能让羽佳听他的话！

但是她永远也不会拨通那个早已牢记于心的号码！无论为了什么样的事！

含章想了想，拿出电话拨给裴羽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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