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冰火爱焰

警笛阵阵，医车呼啸，小小巴厘岛惊天爆炸！

库塔镇，金巴兰海滩，几乎同时炸响。自杀袭击者肩负背包，混入公众场所密集人群，引爆连环炸弹，把自己的躯体和素不相识的人们一同炸碎。

也把巴厘岛的天堂梦幻炸得血肉横飞！

无声无息的死者，奄奄一息的伤者，横陈在四散的玻璃碎片当中面目难辨，游人惊惶逃命，行色匆匆，大难临头的险恶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压迫每一个人的神经，四下里一片混乱。

原来天堂和地狱的差距，就在时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

衣衫凌乱的煜文奔跑在阴暗街头，疯狂找寻着羽佳的身影。

那家咖啡馆就在发生爆炸的牛排店旁边，所幸他竟然毫发无伤，从惊恐当中回过神来打羽佳电话，却一直无法接通。

她在哪里？她有没有事？！煜文的头脑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羽佳绝对不能有事！

呵，羽佳是不会有事的！她是那么美，那么健康，那么生机勃勃！那一次当她的哥哥羽丰向他求助，说羽佳已经变成了一个酒鬼，当他在酒吧目睹她消瘦的脸孔，失神的眼睛，当她伏在他的肩头伤心哭泣，他便作出决定：要让她重新快乐起来，重拾那与生俱来的骄人活力。这次度假，煜敏只是随口一说要见见弟弟的女友，煜文之所以积极响应，以至于刻意找羽佳同行，那是因为史永新医生告诉他，旅行是对于治疗酗酒和抑郁都是良方。

如果她有事，他一定要帮她的！因为他亏欠了她！那一夜违背双方真实意愿的肌肤之亲，煜文从来都不曾忘记！那个清晨，羽佳伏在枕上安睡，蔷薇花瓣一般的娇嫩嘴唇弯着纯洁微笑，长长睫毛好像蝴蝶翅膀安然停歇在雪白面庞，他站在阳台上远远凝望，心中懊悔难当。那时他便作出了一个决定：他一定要找到一个机会弥补自己酒后的荒唐。他的确找到了，他也努力地去弥补了。

可是他竟然把她带到了地狱之门，而且在那里把她丢失了！

煜文心急如焚跑遍了库塔镇，一无所获。好在别墅的司机找到了他，便一同驱车赶往金巴兰海滩。

据说那里也发生了爆炸，难道她会在那里吗？

金巴兰海滩一片狼藉，昨夜灯火辉煌，绵延无尽的露天海鲜餐桌，现在触目皆是横七竖八，残缺荒凉，警察的手电光照亮各种肤色的惊恐脸庞，斑斑血迹，哀哀哭号。煜文呼叫着羽佳的名字一路寻找，忽然看见一张餐桌上一动不动趴着一个小小的女性身影，他摸索过去，心脏狂跳，呼吸困难，在黑暗中俯下身辨认她的模样。

那个死人是当地人，黑血凝固在她鬓边一朵娇嫩的鸡蛋花上。

煜文颓然坐倒在一张破椅子上，黑暗的大海平静依旧，在不远处吞吐泛着白沫的浪花，夜风吹透汗湿的衣衫，让他周身冰冷。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那双迷离的眼睛在热带艳阳下重又焕发出明媚光彩，婀娜矫健的身姿劈波崭浪，成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如他所愿，她已经从丧母的阴影当中走了出来，虽然还是那么的倔强、尖锐，但是他似乎已经可以放心——她又会露出尖尖犬齿开怀大笑了，她又在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争强好胜了，她又是那个大胆直率随心所欲的热力女郎了。

她不会有事！她不能有事！煜文复又站起身来，绝望四顾，这时他突然听到有一句微弱的华语从什么地方远远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在那里哀哀哭叫：“煜文……煜文……”

煜文循声而去，只见羽佳跪在沙滩上，歇斯底里抓着一个警察的胳膊哭闹，那警察满脸无奈向她解释着什么，她却连连摇头，把一头浓发摇得乱七八糟披散在泪水横流的脸上。煜文赶忙跑过去，一把搂住她，羽佳盯着他的脸瞧了一会儿，立时安静下来，一言不发地靠在他胸口抽噎。

原来这里有一具日本人的尸体被炸得身首异处，羽佳抱住了不肯松手，警察清理现场的时候把尸体运走了，羽佳便抓狂起来，不相信那其实是个日本人。

他们紧紧抱拥着离开海滩，身上肮脏不堪，分不清是汗，是泪，是血，还是沙。

终于回到安宁如常的别墅。煜文在浴室水流下久久地冲刷着自己。

他的头脑一直被寻找羽佳的焦虑压迫着，没有余地放置别的情绪，现在，小狼人毫无血色的脸，一动不动的玻璃珠子蓝眼睛，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凸现。人何其脆弱，死亡大手轻易一挥，那样鲜活的生命，转瞬间成为死物。健硕肉体，活跃头脑，强烈欲望，一秒钟之内灰飞烟灭。

和死亡面对面的恐惧慑住了他的心。他闭着眼睛，把水温调得滚热，仿佛只有灼人的热度才能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皮肤还有怕烫的感受。

有一个冰凉的身体从背后抱住了他。是羽佳，他返身找了条浴巾想要裹住她，却不能松开她紧紧缠绕的手臂。

“那个人，那个人，我以为是你，他的头没有了，我的手上都是他的血。”羽佳喃喃诉说，“我洗了很多遍，好像还是洗不掉，你看，是不是还有？”她伸着手掌，两条胳膊都已经擦得绯红。煜文心疼地抚摩她的手臂，安慰道：“已经洗掉了，不用怕。”

“我以为你死了，”羽佳抚摩着煜文的脸，“我就想起你说的那些话，如果做完了想做的事，说完了想说的话，那么死亡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不必遗憾。可是我有一句话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所以你不能死的。”

白汽蒸腾的热水在他们的头顶流灌，两人的头发透湿地贴在脸上，睫毛上也滴着水，他们隔着水帘相望，很近又很远。“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要告诉你，我爱你。”

煜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久久凝视着她的脸，浓丽的眉，微微竖起的黑眼睛，颤动的芳唇，赤裸的身体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这样一个骄傲的人儿，她居然真心爱他。她是对的，人活着不就是为了爱吗？有一个身体不就是为了享受爱吗？在需要爱的时候，为什么不能爱呢？！

煜文不愿意继续思想了，转瞬间，他的唇已经封住她柔软的唇，他的手已经握住她紧致的乳，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去吮吸，去爱抚，去感受自己下腹窜起的热流，去探寻她美妙身体的最深处。不断喷洒的热水在滚烫的身体上汩汩涌流，他们倚在浴室墙头，呼唤**，狂野冲荡，兴奋的眩晕一浪高过一浪。呵他们都还活着！他们都有一颗跳动的心可以爱，有一副血液奔流的躯体可以享受爱！他们彼此需要，彼此拥有，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于是那死去男孩的玻璃眼珠在他脑海中终于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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