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宾主

　　清晨，空气寒冷而清新。

　　主人果然已经连夜赶回来，正站在庭院里一棵积满白雪的松树下，含笑等着他的客人。

　　一片苍翠莹白之间，少年略略抬头，面纱微扬，露出完美的唇角。远远望去，只见他宽袍轻裘衬得人舒缓从容，加上那一抹温和适意的笑容，竟有飘飘出尘之感。

　　如此完美的少年，却有那样的恶疾，实在让人感叹老天的不公。

　　郁飞雪躲在沈三惜背后，怎么也不敢接近他。秦时月也不生气，仍是笑意盈盈，轻轻向南宫停一揖，柔声道：“各位晚上还睡得好么？小弟俗务缠身，直到昨天半夜才赶回来。未能亲身招呼贵客，实在是轻慢得很。”

　　南宫停微笑，拱手：“秦公子实在太客气了，贵府管家对我们实在招呼得无微不至，可见主人如何用心。”

　　两个人相视而笑，宾主尽欢，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和谐。

　　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笑容背后，是如何的暗潮汹涌。

　　幸好有人及时打破了这个和谐的场面。

　　管事匆匆过来，一躬身道：“二公子，大公子和夫人一起过来了。”

　　秦时月微感讶异，道：“大哥他们过来了？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竟来得这样突然？”朝南宫停道：“南宫兄，实在抱歉。我先去见过兄长，回头再给你们引见。”

　　南宫停点点头，看着他疾步向前院走去。

　　突然发现，他脚下踩过的厚厚积雪上，竟然没有足印。

　　这个文弱少年，果然有一身不容轻视的武功。

　　旁边沈三惜却跟管事打探起来：“你们家大公子，可是当年人称玉面财神的秦和风？”

　　管事微笑道：“多年前的旧事，姑娘竟还记得。”

　　郁飞雪道：“玉面财神？那他一定生得十分好看。”

　　管事道：“大公子确是生得潇洒风流，一表人材。不过那都是陈年旧事了，自从他突发眼疾以后，就不怎么出来走动了。”

　　沈三惜道：“我也曾听说秦家大公子十年前突发恶疾，双目失明。真是可惜了如此风华的一位人物。”

　　南宫停道：“他们兄弟二人的年纪似乎相差很大。”

　　管事道：“是。两位公子足足相差十九岁。小公子出生没有多久，老爷老夫人就相继辞世，全靠大公子抚养成人。所以两个人十分亲厚，既是兄弟，又像父子。”

　　说话间，突见一袭红影快步从转角处晃了过来，满地白雪之中，那抹红色显得格外精神。众人不由一起望去，却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火红狐裘映着她雪白肌肤，明艳照人，一时竟看不出年纪来。

　　管事恭恭敬敬地道：“夫人。”又道：“夫人怎么不在暖厅中坐着，外面天寒地冻的，可莫要受了寒气。”

　　红衣丽人嗯了一声：“他们两兄弟有话要说，我就四下走走。”眼波一扫，立即落到了南宫停身上：“你就是救了我们家小公子的南宫停？”

　　她的问题直接，却并没有等他的回答。而她后面的话更直接：“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管事道：“夫人这是……”

　　红衣丽人冷声道：“做你的事去。最好请这两位姑娘好好在房里呆着，以免着凉。”

　　然后她毫不停留，迈步就走，只对南宫停说了三个字：“跟我来。”

　　沈三惜直给南宫停使眼色。南宫停朝她摆摆手，含笑真的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一个空旷的平地上，四周除了白雪就是白雪，连一棵树都没有。若是过来什么人，远远都能看到。

　　南宫停笑。这倒真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红衣丽人停下，转身，很直接地告诉他：“我是秦和风的妻子，秦时月的大嫂。”

　　南宫停已经开始慢慢接受她直白的说话方式。

　　这个女子虽然无礼，但却很坦率。

　　她道：“你也许听说过我的名字。十多年前，江北霹雳堂曾出了个背叛师门的女弟子，那就是我。柳玉柔。”

　　南宫停点点头。江北霹雳堂素以火器闻名天下，其制作火器的秘方一直只传嫡男，十多年前却被一个女弟子偷窥了去。这位女弟子后来更是叛出师门。这件事情当年也曾轰传一时，他确实听说过。

　　只不过想不到当年偷秘方、叛师门的女弟子竟会嫁入秦家，而且跟霹雳堂的火器一样性子火爆。

　　柳玉柔直视他的眼睛，道：“听说你不光救了我的小叔，还跟他呆了七天七夜。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救的人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看上去好像有点矛盾。她一字字道：“不要跟我说那些废话。那些话骗得过别人，骗不过他最亲近的家人。我知道你跟他也是偶然遇上，之前从未打过交道。你若想帮他隐瞒什么，最好先想一想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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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厅中虽然看不到何处生了火，却是温暖如春，跟外面的天地一比，真是天上地下。

　　可惜厅中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够温暖。

　　上首坐着的男子已经不算年轻，但他的身材依然挺拔修长，面色更是温润如玉，就算是简简单单地坐在那里，身上仍然散发出逼人光芒，教人的眼睛几乎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可惜这样风华出众的男子，双目却一直没有睁开。

　　他竟是个盲人。

　　这个事实，不得不让人扼腕。

　　秦时月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上，道：“大哥匆忙赶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见见南宫停？”

　　“你竟然为了他，连夜急调二十名暗影过来，还公然与厉鼎天对上。”秦和风的语声含着薄怒：“如此人物，我岂敢不见。”

　　秦时月道：“他曾救我性命。”声音虽轻，却坚定。

　　秦和风道：“旧疾复发，身边无人，凑巧遇上南宫停救你一命？这种话你以为厉鼎天真能相信？”

　　秦时月一笑，道：“不管信不信，总之他也没敢真的动上手。”

　　“那是因为这句话是从你秦家二公子的嘴里说出来的，他不得不有所顾忌。何况你还带着这么多人过去，他要是真动上手，还不见得能讨到便宜。厉鼎天何等老辣之人，现在正是微妙时局，流云派又怎会在这个时候和我秦氏翻脸，还不如卖你个人情。”秦和风道：“二弟，你向来聪明过人，其中关节怎么可能想不到。”

　　秦时月默不作声。秦和风叹息道：“二弟，秦氏世代人丁萧条，现在更是只有你我二人。岛主之位大家争得你死我活，我秦氏一族为求自保，不得不与之周旋。这十多年来，我是暗地里培殖了不少人手，秦家的势力也确实是增长不少，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看到你与其他三派的人正面冲突。”他放下茶杯，执起秦时月的手，语声诚恳：“你我兄弟二人富甲天下，自在逍遥，那天堂岛主的位置也不用放在心上。做兄长的只希望你平安。”

　　他的话确是句句出自肺腑，爱护之意，只要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得出。秦时月却道：“大哥，正因为我们秦氏一族的财富声势惹人忌惮，才会屡屡被人算计。你的眼睛，我这一身的毒疮，又去找谁讨回公道？”他握拳：“就算我们放弃，他们又岂能放过我们？若是真的为秦家着想，更应该一举夺取岛主之位，这才能保得秦氏一脉数十年的安宁。”

　　秦和风叹道：“但是你若是真的得到岛主之位，按规矩就要立刻脱离出秦氏家族！你我兄弟日后要如何自处？我可只有你这一个弟弟。”

　　秦时月微微一笑，道：“我不是还有三个侄子女吗，又何愁后继无人。大哥将他们藏得好好的，冲儿他们可颇有怨言呢。”

　　秦和风握紧他的手，又缓缓放开，终于是无奈地长叹一声，道：“大哥知道你心高气傲，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

　　他又道：“你知道我为何急急赶过来要见这南宫停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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