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芳踪可觅

“赵……赵无双？你就是赵无双么……这……”

南宫飞云眼前这女子身着短褙长裙，头上不施簪饰，只梳了个流苏髻，再以天青幞巾缠头，整个人显得颇为秀丽英气。但美人在前，南宫飞云嘴里只是喃喃道：“不对，不对……你不是她，她的身材没你这般高，年纪也比你小些……”

赵无双听了这话，顿时杏眉微皱，嗔道：“我不知道公子说的是谁，但小女子的确就是赵无双。”

此时门外那梁姓汉子插嘴道：“无双小姐是我们老爷的掌上明珠，风雪山庄唯一的少主人，难道还有假冒不成？”

南宫飞云听了，脸上更是疑惑：“这倒奇了……如果她不是你，那她是谁……”

“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南宫飞云仍有些心不在焉，随口便道：“我叫南……”当即回过神来，连忙压低话音，又装作咳了声道：“我姓云，单名一个飞字。”

“原来是云公子。方才在屋外听公子所言，像是在找一位朋友？”

“是的，一场误会，还请赵小姐见谅。”

“不碍事，风雪山庄广交天下英豪，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南宫飞云听赵无双这番话，倒像是把闯庄一事轻轻带过，示意不再追究，心里不住暗赞她大度。这时赵无双又道： “刚才张先生已替公子诊治，说公子暂时并无大碍，若不嫌弃，还请安心在此休养…….“

南宫飞云还想着问些小仙女的事，听到赵无双让自己留下休养，不禁面色数变。赵无双见他脸色有异，知他定是担心风雪山庄会怪罪于他，不禁莞尔一笑，道：“无双是觉得公子此番伤势非轻，我风雪山庄也有些责任，所以才想留公子在敝庄休养。再者，家父也想见公子一面。”

赵升权要见自己？南宫飞云听到这儿，脸色又是一沉。说来自己都已是他手下败将，难不成还要再到他面前丢人现眼么？

赵无双见他面露忧色，更确信自己刚才的猜测，道：“公子不必多虑，家父并无他意，只是有些事想当面请教公子，公子到时见面便知。”

南宫飞云自知武功大失，何况自己莽撞在先，更是全不占理，眼下也只有答应留下了。

可他天性要强，心思虽被赵无双说破，嘴上仍是要讨个彩头，朗声道：“本公子向来恩怨分明，赵小姐宽宏大量，不追究云飞闯庄过失，就算是我欠了赵小姐一个人情。日后若有吩咐，尽管开口便是。”

“云公子不必客气，你不来这里打我的家人就不错了，我们岂敢再作他想？”

“哈哈，原来赵姐姐不肯放我走，是怕我坏了你们山庄的名声，这才留我作客罢？”南宫飞云全然不顾及赵无双脸色已沉，仍是自说自笑，“哈哈哈！其实象赵姐姐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就算本公子不欠你的人情，也是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更别说外面那些仰慕你的男子……”

“你……”赵无双见南宫飞云直接称自己为姐姐，还出言调笑，却又不好发作，只“哼”了一声道：“还请云公子好好歇息，无双失陪了！”

望着赵无双远去，南宫飞云摇头笑道：“娘说得果然没错。女人呐，只要你说她漂亮，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真不愧是老江湖的心得啊！”

赵无双离去不久，南宫飞云觉得有些困乏，正向休息一番，忽然门外传来阵阵呼喊。

“不好，又有贼人闯进来了！正和小姐在庄后花苑打起来了！“

＊＊＊

赵无双今日本是要到练武场习练功，可刚从偏庐出来就没了心思，便想着去后庄的花苑走走。

如今深秋时节，虽已过正午，虫鸣鸟叫却是极少，而苑内也只有水仙、茉莉等耐寒的花草仍在开着，显得整个花苑萧瑟不少。秋日阳光仍是刺眼，赵无双便进了凉亭坐下，欣赏着亭外的花草。

“那云公子虽然轻佻，但观他之前神态，倒真像是急着找人……”

她正想着，耳畔忽然听到背后花丛传来数声轻响，周围倒是显得寂静，赵无双听得十分清楚，心中一动，已侧身闪在至一旁。一道白影，正从身后掠上前来，却是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

“何人擅闯风雪山庄？！”赵无双话声未落，已然出手攻上。对方却并不迎上，只是腾挪闪避，赵无双攻得急了，书生终于抖开手中折扇，却仍是采用守势僵持着。花苑外的庄客见来人武功不弱于赵无双，连忙派人去报，带齐人马来捉拿贼人。

“小生无意冒犯贵庄，望赵小姐见谅！“

书生突然喊出这一句，倒是让赵无双有些意外，道：“阁下何人，难道不知这是风雪山庄赵家地方么？”

“在下长歌门柴嵩，此番斗胆闯庄，正是为我一位小兄弟而来。”

赵无双听到长歌门柴嵩这五字，心中想起了一人，当即停下手来，仔细打量起对面这书生来。

这书生正是那酒鬼柴嵩。他今日本依约在曲江池等侯，却从路人口中得知有人强闯风雪山庄，猜想定是南宫飞云，这才快马赶赴风雪山庄想要救他出来。但此时庄上早已戒严，一干陌生人等都不许入庄。他没了法子，好不容易寻到庄后花苑墙外，正好庄后东北方就靠着间佛寺，周围又是些陡峭山坡，所以看护倒是没那么严厉。他小心避过看护的庄客，施展“壁龙功”偷上墙头来，可没想到刚进庄内，就被赵无双给撞个正着。

“听说我那位小兄弟在庄上闹了些不快，但这应该是有些误会，所以在下想来澄清一下。”

“误会？若不是我碰巧撞见你，怕是你早已悄悄救他出去了罢？！”赵无双突然抬眼望定柴嵩，话音也沉了些，“我风雪山庄并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柴公子既然敢只身闯庄，那就先由赵无双领教一番。“

“在下和赵小姐无冤无仇，何必生死相搏？在下有位小兄弟，正在寻找他的意中人，相信是误将赵小姐当作了她，因此才有闯庄之失，他闯荡江湖时日尚短，不懂得什么规矩，在下权代他向赵小姐赔罪了。”

“我们自然看得出云公子江湖经验尚浅，而且他虽行事鲁莽，却也并非横蛮无礼之辈。想来他也是寻人心切所致，我们倒也不去追究他的擅闯之罪了……可柴公子想必不会不懂规矩吧？”

此时花苑外突然人声鼎沸，想柴嵩转头望去，只见风雪山庄的庄客门人纷纷往凉亭这边赶来。柴嵩自知这回说尽好话，怕是也躲不过一顿教训了，只得摊手苦笑道：“的确，事已至此，但凭赵小姐责罚！”

话音未落，赵无双已是五指并拢，直攻向柴嵩胸口的膻中穴。

膻中乃人身大穴，柴嵩面对赵无双攻势却毫不架挡，任由她右掌直直递上前来。

本来柴嵩这般偷闯入庄，赵无双要教训他也是天公地道，但刚才一开始交手时，她发觉柴嵩招招均是守势，知他并无恶意。如今柴嵩不作招架，甘愿受自己一记杀着，他若非疯癫失智，定是艺高胆大之故，心中不免一动。

“赵姐姐手下留情！”

赵无双眼见自己就要击中柴嵩胸口，加上突然来人喊了一句，心中一动，当即发力止住势头，那右手五指最终停在了柴嵩胸前一尺。

柴嵩闻声望去，随即朗声笑道：“云兄弟，你果然在这里！”

原来喊话的正是南宫飞云。他刚才在偏庐得知又有人闯入风雪山庄，还和赵无双交上手了，这才连忙赶来助阵。没想到刚到花苑就发现那闯庄之人就是柴嵩，于是便远远躲到一旁静静观察。刚才柴、赵二人交手，他看得出柴嵩采取守势，自然是有心让着赵无双。而刚才都对自己有恩，无论伤了哪一方都是不行。正犹豫时，花苑外又来了一帮庄客门人，看样子定是要来对付柴嵩的。南宫飞云再不多想，已抢在一众庄客门人面前，冲到凉亭前喝止二人。

一众庄客门人纷纷叫嚣要拿下柴嵩，赵无双好说歹说，总算劝得众人回去，不再与柴嵩为难。

“好险！刚刚要是本公子不在，你们俩大打出手，柴大哥一不留神受了伤，本公子作为朋友兄弟自然得给他端茶送饭，说不定还要服侍他去茅房，这亏未免大了点。而拳脚无眼，到时一不小心伤了赵姐姐的花容月貌，那就更是罪大恶极了！所以……”

“所以如今我和赵小姐两人，化干戈为玉帛就再好不过了。”柴嵩收拢折扇，在南宫飞云手臂上打了打，“若不是为了你，我又怎会和赵小姐动武？不过既然你没事了，解释一下就行了。”

赵无双哼了一声，直盯着柴嵩道：“你擅闯风雪山庄一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柴嵩嘿嘿一笑，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赵姐姐，你既然放了我一马，索性好人做到底，也放了柴大哥一马。我让他先帮我找人，过些时候再和你打架，好不好？”

赵无双嘴上不说话，眼角却不住向柴嵩瞄去，却发现柴嵩也正两眼脉脉地盯着自己，脸上唰地出现一片红晕。南宫飞云并未发现赵无双神色有异，仍是苦苦劝说：“如果到时候柴大哥没来，我就来代他受赵姐姐一顿板子，如何？”

柴嵩见话题又说到了自己身上，连忙将话题岔开，道：“对了，风雪山庄乃是长安名门，对本地消息必然了如指掌，云兄弟若要找你那位小仙女，正好向赵小姐请教一二……”

南宫飞云得柴嵩提点，立马醒悟过来：“柴大哥说得对啊，不过我不知道小仙女的闺名，只知道她要来长安而已……”

“什么？你连人家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去……就去追人家？”

南宫飞云本来见赵无双、柴嵩等人如此帮助自己，心里十分感激。但离家时家人叮嘱行走江湖时须谨言慎行，忽然害怕关于小仙女的事情说的多了，会让她再遇上危险。于是先将小仙女的相貌特征细细描绘了一遍，再从自己结识柴嵩说起，再到后来的铁门寨救出小仙女，护送她一路到长安后又不辞而别。

至于在龙门客栈遭遇马贼的细节和杨七爷等人的事，他倒是略过不谈。至于自己身上的毒伤，到时若是瞒不住了，再想个借口搪塞过去便是。

赵无双听了南宫飞云的描述，细细想了一番，道：“长安城内和方圆百里的大户人家，都没有你描述的这位姑娘。而且寻常大户人家的女眷，也无须千里迢迢绑架带到西夏国去，这姑娘怕是来历不小……”

这时柴嵩忽然发话道：“我想，这长安城会不会只是那位姑娘回家的必经之路，只是……只是她与云兄弟素昧平生，这才不便细说？”

赵无双闻言，似乎想起了什么，道：“柴公子所言也是有理。若真是如此，我怀疑那位姑娘是翠烟门的人，接走她的两人极有可能就是翠烟门的姑爷。”

南宫飞云一怔，低声道：“翠烟门？”他自小听父母讲解武林秘辛，却似乎不记得有听过这个门派。只听柴嵩道：“如今江湖上盛传“天下双门，唐门翠烟”，说的就是巴蜀唐门，还有大理国的翠烟门......"

翠烟门乃是西南大理国内一个新兴的门派，门中弟子全为美貌女子，而且忽然在这十年间声名鹊起，名震西南武林，隐隐有赶超唐门之势。但关中和大理国相隔甚远，赵无双其实也未曾真与她们打过交道。只是她在江湖上游历时，已听过不少关于翠烟门弟子的传闻：有人说她们貌胜天仙，也有人说她们对敌狠辣，说得有如志怪故事中害人性命的美貌狐仙。

而自翠烟门崛起后，有不少武林中人与翠烟门打过交道后，纷纷争先求入翠烟门提亲。但这第一步，就是必须先传授一套傲绝江湖的武功，或是赠以一件天下无双的神兵。光是为了完成第一步，许多人已是背上了欺师叛祖、甚至杀人越货的恶名，也正因如此，江湖上各大派对翠烟门风评极差，纷纷指责其为狐魅邪门。而成亲后这些人都必须入赘翠烟门，从此成为翠烟门的半主，与过往种种一笔勾销，除非是为了翠烟门，否则不会轻易在江湖上露面。听了南宫飞云描述后，赵无双觉得那位姑娘样貌标致自不必说，而且身份应是不凡，加上行踪诡秘，这才想到了翠烟门上去。

赵无双又道：“那位姑娘来到长安后并没有和什么人联系，却有两个人能够马上找到她，说明那两人一直在找她；那位姑娘心甘情愿跟他们走，说明她们之间是认识的，那两人很可能就是翠烟门的姑爷。”

柴、赵二人先后将这翠烟门介绍了一遍后，南宫飞云心道：“小仙女的确也会些武功，却并不高明，为何铁门寨的那些贼人要捉她呢……对了，怕不是她对翠烟门十分重要，这才引来匪人觊觎，想要捉了小仙女，好要挟翠烟门为他们办事！”

想到此刻，南宫飞云心里已认定了小仙女就是翠烟门的人，更认为她不辞而别，应该就是被同门催促上路，来不及通知自己而已。

“照你所说，那位姑娘该是离开长安不久，反正入川路途遥远，也不在乎这一两日的脚程，还不如先在此养好伤势……”赵无双突然住口不再说下去，南宫飞云略一回想，想起刚刚对翠烟门的介绍，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可他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摸头傻笑，算是认同了赵无双的话。

随后赵无双又告知二人，翠烟门近日正准备派遣弟子北上，准备与巴蜀唐门交涉，到时翠烟门弟子定会在周边逗留，让南宫飞云到时去那里碰碰运气。而柴嵩却说自己还有要事在身，让南宫飞云养好伤势后先行入川，自己会随后赶上助他一臂之力。

南宫飞云见柴、赵二人如此帮助自己，已是感动非常，正想说些感谢的话，却见柴嵩已和赵无双搭起话来了。

“这次真是多亏了赵小姐帮忙，柴某叨扰贵庄，有失礼节，实在是过意不去。不过今日得见赵小姐身手非凡，可见赵庄主风雪神枪之名，确是实至名归！”

“乾坤扇天下无双的长歌门门主、文武双全的白衣秀士柴嵩柴公子光临敝庄，实在是蓬壁生辉！刚才小女子言语不周，还请见谅。”

南宫飞云见这两人刚才差点大打出手，转眼间又套起近乎来，实在感到莫名其妙，而听他二人相互吹捧，心中更是惊讶：“原来这柴大哥还是个什么长歌门的门主，真是人不可貌相。”联想到自己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江湖小子，南宫飞云不由得生出些妒意。

柴嵩从赵升权说起，一路夸到风雪山庄再到赵无双，极尽溢美之词，却是听得南宫飞云寒毛直竖，只得向两人告辞。离开时亭中两人仍在畅谈，不禁让南宫飞云心生不忿：“见色而忘友，古人诚不我欺。”但他回想这一路上，柴嵩和自己已是交浅言深，不禁感慨挚友难得，最后也只是腹诽几句便算了。

南宫飞云刚出到花苑大门，门外便有位庄客凑上前来，向他施礼道：“云公子，我们老爷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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