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蛊惑

1999年秋，刚刚过去的百年不遇特大洪水在人们心中余威仍烈，人们迷茫的站在洪水退却后的家园之上，战战兢兢的期待今年的收成会比去年好一些。就在人们祈祷上天能够让他们不至于太寒酸的欢迎千禧之年的到来之际，远在东北边境的渔民却传来好消息，继三花五罗之乱和大马哈鱼的丰收后，有尤姓渔民打到亘古未见的鳇鱼，此鱼体型庞大，超乎此地渔民的认知水平，而且在水中并没有像其它同类那样挣扎反抗，反而是温顺的游向渔船，像极了疲倦一生后的归宿之旅。渔民打上这条大鱼后，也并不是像以往一样吃掉，而是带回给族长，按照古礼，以鱼鳇之礼祭奠后，内脏等物发分给族内老小，躯干做成标本，供奉在族内议事大厅的最神圣处。据说吃过大鱼内脏的人中，垂老之人顿回矍铄之态，襁褓婴孩即可立地行走，轻壮之年体态虎虎生威，于是一时间，此鱼传出圣名，引四海之人趋之若鹜，纷纷敬称其为鱼鳇。

据说当时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有尤式家族初生一女，已满一年，却终日不知学语，对人无感，不笑不哭，好像对世上一切都提不起来兴趣，然而一日其父偶将她抱到此鱼边，此女竟然伸手摸鱼，而后恸哭，虽然小幼，其啼哭之声却感天动地，让在场之人纷纷揪心坠泪，哭声过后，此女竟然说出了人生第一句话，不是爸爸妈妈，也不是爷爷奶奶，而是双目死死的盯着鱼鳇的标本，喃喃的说出“木木”两个字，话语中似有无限眷恋，一时成为当地人们饭后谈资。然而此事终究传于人口，后来随着赫哲族博物馆的建立，鱼鳇移尊博物馆，世间便再没有关于这条鱼和这件事的传说了。

“妈，我想跟你说点事儿，”坐在沙发上，牛小业看着母亲说，一脸的憋屈相。

母亲也发现儿子今天不对劲，一直想问他，但是没倒出来时间，正好做完晚饭等老牛下班的时候，儿子突然主动要诉说，当母亲的很愿意倾听，于是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笑着坐在儿子旁边关切的问：“怎么啦？发现什么重大秘密了？”

其实牛小业本来想把这件事儿当成秘密的，但是年龄还小，终究没忍住，于是抬头看着母亲，一脸神秘的问：“你能帮我保守秘密么？”

“当然能！”母亲郑重的点了点头。

看到母亲的承诺，牛小业终于下定决心一样看着母亲缓缓的说：“妈，尤娜好像疯了，她好像得了精神分裂，”说完一脸严肃的看着母亲。

母亲先是一愣，如果要是儿子说别人，估计当母亲的也就一笑了之，但是提到尤娜，虽然牛主任对她透露的不多，但是每次提到这个孩子，牛主任的表情和吱吱捂捂的搪塞，还是让她觉得不对劲。

“她怎么了呢？你们今天不是一起去你爸单位玩儿了么？”

“她疯了，”牛小业再次加重了语气：“今天她进了博物馆，竟然给标本起名字。”

母亲突然送了一口气，原来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于是露出轻松的笑容：“小姑娘么，可能喜欢那个小标本吧。”

“不是，”牛小业非常严肃的看着母亲：“她看着标本，竟然哭了，而且哭得非常伤心，那个人，那不是尤娜，不是我认识的尤娜，而且...”

“而且什么？”母亲突然很好奇。

“而且她竟然在看博物馆外面墙壁的浮屠时，说了好多我们听不懂的话，”牛小业回忆起那一幕，依然让他耿耿于怀：“她好像在给我们讲解，但是她没发现我们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而且，等离开博物馆后，她竟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什么？”母亲惊讶的看着儿子。

“对，”牛小业郑重的点了一下头：“她在博物馆时，那不是尤娜，那是另一个人！”

“诶呀，这娘俩关系真好呀，说悄悄话呢？”牛耿忠一进房间就看到娘俩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的表情很严肃，于是赶紧开了个玩笑，希望能缓和一下气氛。

“爸，你不知道，今天尤娜...”

还没等牛小业说完，牛主任就露出一副玩笑的面孔看着儿子：“诶呀，你们今天让尤娜给耍了是不是？我都听说了，让人家唬的一愣一愣的。”

“啥意思？”牛耿忠的老婆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一脸的不解。

“就远德家那个小尤娜，”牛耿忠边脱外套边说：“最近不是学赫哲语么，今天上赫哲族博物馆，搞恶作剧，跟他们说赫哲语，让他们听不懂。”

“嗨，”母亲听完牛主任的解释，不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站起来准备端晚饭，同时说：“这孩子，欺负同学不懂呀，嘿，还挺搞笑。”

“可是爸，”牛小业还想说什么。

“可是什么呀，”牛耿忠笑着看着儿子说：“你们呀，一群人让一个小丫头给唬住了，还当恐怖故事讲，人家工作人员当时都要笑疯了。”

牛小业使劲儿想了想当时的状况，他好像没觉得工作人员当时觉得开心呀，但是牛耿忠却没想继续跟儿子聊下去，而是直接进了卫生间，刚一进卫生间，牛耿忠就瞬间换了一副面孔，脑海中浮现出博物馆工作人员今天下午匆匆来找他的画面。那是一个被吓到了的成年人，一身大喊的闯进办公室，说话声音伴着颤抖：“牛、牛哥，你、你儿子他们那里有个小姑娘，好像不太正常，她、她好像神经分裂了！”

尤娜浑浑噩噩的回到家，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诡异了，即使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看到很多东西，明明自己人生从来没见过，但是记忆深处却清晰的显示跟这些东西有过交集，特别是那条巨大的鳇鱼标本，记忆中好像就是自己从小养到大的，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亲人一样，记忆越发真实，自己就越觉得恐惧，细思极恐。

“尤娜，出来吃饭了，”母亲敲了敲门，里面却半天没有声音。

“娜娜，”母亲等了两秒钟，又加重了些力气敲了敲。

“我晚点再吃，现在先不想吃，”尤娜坐在床上，双手抱膝，她不想见到母亲，怕见到母亲后控制不住哭出来。

“咋地啦？今天被谁欺负啦？”母亲不理解的问。

“没事儿，让我待一会儿，”尤娜不耐烦的拒绝道。

于是母亲在门口谈了口气，离开了门口。

“要不打个电话给萨满？”父亲在餐厅，看到母亲走了过来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问问吧，”母亲点了点头继续说：“看来记忆已经有了，但是好像不受控制。”

“嗯，”父亲想了想问：“她不想吃饭么？”

母亲摇了摇头：“好像心情很不好。”

“也难怪，毕竟这么小的孩子，突然让人看成是异类，”尤远德想起今天牛主任给自己打电话时说的话：“就算是个大人肯定也受不了。”

“那舞还学不学了？”母亲犹豫了一下，然后问父亲。

“学！”父亲斩钉截铁的说：“萨满说了，这段舞蹈一定要让她学会，没准都学会了，很多东西就好办了。”

“你还是再问问吧，”母亲嘟着嘴说，一副很心疼女儿的样子。

“嗯，也对，”父亲掏出电话，播出后等了很久，电话那边并没有人接听，于是看向母亲皱了下眉头：“也不知道这个老爷子干啥去了。”

母亲撇了一下嘴角，沉默的坐在座位上。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萨满觉得哪都不对，自从前两天将莫日根的棺椁木葬了之后，回到村子里眼皮就不停地跳，总觉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萨满爷爷！萨满爷爷！”两个提着筐的少年喊了两声萨满，见对方没有反应，直接跑到对方旁边拍了一下萨满的肩，又喊了一声：“萨满爷爷！”

正在想事情的萨满被这么一拍，突然吓了一跳，心脏剧烈的跳动了一下，回头正打算发作，却看到两张看心的面孔，瞬间也笑了出来：“尤奇和尤鹭呀，你们两个小东西，吓我一跳，你们嘎哈去呀？”

“去晾子，把玛发（爷爷）剩下的东西取回来。”

“哦，”想起莫日根，萨满不禁还是有些难过，想想当年三个人，族长、莫日根和他，三个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一起商量，现在一个去世了，一个瞬间衰老，闭关基本不露面了，只剩下他自己，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都没有人能说说话。

“去吧，快去快回，”萨满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落山了，晾子那边虽然不远，但是路并不是很好。

两个孩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萨满，看着远去尤鹭的背影，萨满突然想起了那个在城市里的小姑娘，真不知道让她回到城市里是对还是错。

想当初，让尤远德一家搬到城里，是三个人激烈的讨论几晚的结果，当时他和莫日根坚持将小女孩留在村子里，他自信自己布下的结界，不会让人发现任何神的气息，莫日根也相信自己的力量可以保护这个襁褓中的女孩，只有族长一人反对，并且要求尤远德将尤娜的生长环境设定为几乎没有赫哲族的汉人中。但是现在孩子长大了，莫日根去世，族长衰老，当族里有人要求将尤娜带回族里养时，反对的竟然是自己，其实老萨满也想不通，但是他就是隐隐觉得这个地方并不安全。

“萨满，你又去找酒喝呀？”路过尤远德老家门口的时候，尤娜的姑奶奶正在收衣服，见到萨满赶紧热情的打招呼。

萨满也回以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当萨满的好像都很爱喝酒，想想自己的父亲，那个老家伙，当初好像酒瓶子就不离身，而自己基本上是父亲的酒坛子里泡大的，幸好自己的儿子不在身边，否则没准也得被自己熏陶。想起自己的儿子，萨满不禁露出了笑容，那是一个不错的壮小伙子，远在哈尔滨学音乐，也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

“要不来我家喝点？”姑奶奶的老伴也走了出来，看到萨满赶紧往屋里面请。

“不了，”萨满摇摇头：“我得回去跟星星聊天。”

“嘿，这家伙，没喝就醉了，”村子里很多人都知道萨满总说自己爱跟星星聊天，都觉得他是讲胡话，也不往心里去，况且萨满有时候确实有些超乎寻常的能力，让人用科学无法解释，所以大家听到萨满这么说也见怪不怪了。

“你跟星星聊天行，但是今晚星星好像不想跟你聊天呀，”老公公一边帮老伴拿衣服一边笑着说。

“哪能呢，我们都约好了，”萨满也不管他们，自顾自的往前走。

“你抬头看看，天上哪有星星，”老公公在后面喊了一句。

“也是奇怪，这大白天的挺晴的，我还想着晒晒衣服，这刚到晚上就好像要下雨了，”老奶奶抬头看着天自顾自的说。

听到后面的声音，萨满突然抬头，随着天空浓云游走，萨满的瞳孔也如跳出睡眠的太阳，骤然放大。

“不好！”

萨满大喊了一声，转身向村口跑去，后面留下一对老人面面相觑。

虽然萨满提醒过要早去早回，但是显然两个孩子把这句话理解成为只是简单的一句客套，于是一转身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旦弩(妹妹)，最近村子里好几个小伙子在谈论你呢，”哥哥边走边对妹妹说：“你没有对他们动心吧？”

“怎么可能？”妹妹惊讶的说：“我都不知道，谁在谈论我？”虽然这么说，但是大大的眼睛里还是忽闪着一丝得意。

“切，”哥哥不屑的说：“都是一群不再上学的小混混，你离他们远点。”

“知道了，我从来没理过他们。”

沉默了一会儿，哥哥还是不放心，想开导妹妹：“虽然爸妈他们很早就有了我俩，但是那是以前的时代，现在不可以早结婚了，你还小，不能这么小就谈感情，明白不？”哥哥很严肃的看向妹妹。

妹妹不耐烦的白了一眼哥哥：“知道了！”说完向前快步走去，哥哥也尴尬的笑了笑，然后追了上去。

两个人收拾晾子上的一些物品，尽是些烛台、篮子等剩下的小东西，渐渐地，天已经完全变黑了。

“起风了，”尤奇看了一下周围，督促在忙碌的尤鹭：“我们抓紧，”话刚说完，一个篮子就被吹到了江边，尤鹭见状转身就往篮子的方向跑。

此时的世界被黑暗笼罩，天上乌云密布，看不清这世界的模样，江水滚滚，好像恶龙要挣脱囚笼。

“尤鹭，我们回去吧，”尤鹭喊向哥哥：“等明天天亮了再来。”

“好的，”尤鹭说完伸手抓了一下篮子，谁知扑了个空，篮子又被风向江边吹动了一些，于是尤鹭又往前走了一点，刚要伸手，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大喊一声：“小心！”

尤鹭本能的回头，看到来人是萨满，没在意，再回头看篮子的时候，不禁瞳孔放大了起来，惊恐的目光前，江水好像鼓起一阵巨浪，浪的前端渐渐凝成一个个水柱，好像整个江水在张开大手要把尤鹭抓走一样。

“畜生！”随着一声大吼，尤鹭的前方迅速升起一块结界，江水拍打处，好像打在一张光网上，也正是这张屏障拖延了时间，尤奇快速跑到蹲下的尤鹭边上，一把抱起吓傻的妹妹，迅速往后退。

江水迅速再次集结，这次萨满已经做好准备，他再不是那个大家口中醉醺醺的老头了，而像是一个光源体，水光交错间，尤奇一个恍惚，以为自己见到了太阳。

“快走，”光体中传来萨满的声音，吓得尤娜和尤鹭迅速往回跑。

水势汹汹，更猛于上一次，然而萨满已经布下结界，并且随着两个小孩跑的方向，结界越漫越大，好像要护住整个村庄，就在萨满以为水浪即将打在结界上的时候，水浪突然停了，错愕间，水势慢慢凝结，竟然是一个人的模样。

“老伙计，好久不见呀，”黑色的水人发出声音。

“哼，”萨满依然运用周身能力维持结界，同时不屑的看着水中的家伙：“畜生，有我在，你就别想伤及无辜。”

“啧啧啧，”漆黑的水人发出声音，但是明显能听到讽刺的味道：“真伟大呀，你们一代又一代萨满，守护人的忠实奴仆，把灵魂献给神的人，还有什么来着？”黑色水人好像在思考，然后又摇了摇头：“算了，这么多年了，实在记不住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这些对我不重要，我要那个孩子，”声音从不屑到侮辱，甚至最后开始怒吼。

“孩子？”萨满听到后转身看，没想到尤奇和尤鹭两个人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跑回村里，而是在他身后不远处被眼前的景色吓得呆呆的站在那里。

“跑呀！”萨满大喊一声。

就是这一瞬间，破绽露了出来，黑水再次升起到最高后，突然打向光墙，每一滴水都像一把锋利的剑一样射了出去。

萨满再次蛮力而起，然而终究有很多利剑打了进来，目标直指两个孩子，在萨满不甘心的表情和尤奇无力的保护下，尤鹭直直的躺了下去，再看黑夜中，水面重回平静，只留下几声放肆的笑声残留空气中。

“畜生，”萨满对着漆黑的湖面恨恨的骂了一句后，转身跑向尤鹭，然后在尤奇痛苦的目光中，一把抱起尤鹭往村子的方向跑去。

“那是什么？”医护室里，尤奇疯了一样看着萨满问：“尤鹭怎么样了？”

“出去，”尤纛的声音厉声传来，眉宇间一股杀人的气势，孩子瞬间安静了下来，惊恐的看着父亲。

“你先出去，”萨满回头看了一眼尤奇：“你妹妹没事，你在这里会影响我们救你妹妹的。”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妹妹，绝望的缩在身后的墙角，他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关键的时候不仅不能保护妹妹，出了事情还不够冷静。

“你先回家，”过了一会儿父亲拍了拍尤奇的肩膀：“回家安慰一下你额莫（母亲），像个男子汉一样，”说完将尤奇推了出去，转身回到房间里，拧着眉头看着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女儿。

“纛，”族长安慰着说：“放心吧，并没有伤到厉害，只是受伤加上惊吓，明天应该就可以缓过来，不过，”族长看向萨满：“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萨满没有直接回答，二十用手摸了一下尤鹭的头，叹息着说：“这孩子受到的惊吓不小，以后难免心里会留下阴影。”

“不可能，”尤纛听到萨满的话立刻反驳：“莫日根的后代，没有那么懦弱！”说完厉色看着在场的人。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儿，”族长又问了一遍，现在的族长拄着拐杖，好像比之前气色更差了。

“应该是当了替罪羊，”萨满看着族长点了下头继续说：“应该是把他当成尤娜了。”

“这，”族长欲言又止。

“可怜的孩子。”

一声叹息在屋子里弥漫开，所有的人都沉默下来。

夜深，有风，尤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今天发生的事情太混乱，他在脑海中进行着梳理。

受到袭击的妹妹，萨满撑起的结界，水中的怪物，父亲和族长对他的隐瞒......一切的一切让他感觉自己太弱，撑不起自己想要保护一切的理想。

“尤奇！尤奇！”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他警醒，坐在床上的尤奇瞬间像炸了毛的猫从床上弹了起来。

“谁？谁在说话？”尤奇看了看周围，却没有发现任何人。

“来找我，我会让你变得更强大！”随着风的流动，声音又一次传来。

“你是伤害我妹妹的人！”尤奇认出声音后冷冷的说。

“那是一个误会，来找我，我会治好你的妹妹，并且给你强大的能力，让你能够保护一切的能力，”阴风阵阵，吹得尤奇心底发凉。

“能治好我妹妹？”

“可以！快来找我。”

尤奇犹豫了一下，对方不禁又催促了一遍。

“去哪里找你？”终于，孩子的好奇胜过理性。

“黑水龙潭，晾子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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