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火祭（五）

没有人的推拉和强迫，静姝一个人，一步一步，高抬着头颅面带微笑，登上这死亡之塔。

周围极其安静，几百围观的人群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妖女登上祭台，仿佛有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妖女！”一道声音打破寂静，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捧土朝静姝飞去，砸在她的背脊上，飞散开来，她停住身形，却没有回头，顿了顿，继续前行。

这道声音仿佛解除了魔咒，人群开始骚动，更多的土块朝静姝砸去，她不躲闪也不停下脚步，一步一步，带着某种解脱的神情。

“妖女！妖女！”呼喊声一浪大过一浪，这个女人一定就是妖女，如果不是，怎么会这么坦然的接受死亡的安排，如果是人，怎么会不害怕烈火之神的焚烧！

人群中，一道呼喊被盖住，阿扎奋力的挥开人群，喊道，“住手！你们住手！”可惜没有人理会他，土块仍像雨点一样朝静姝飞去。

“阿扎！”一声呼喊，阿扎回头，看见阿史那坐于马上，不悦的看着他，瞪视一会儿，阿扎低头回到阿史那身边。

“云瘦了。”阿扎低声自语，几月不见，静姝的身形更显单薄瘦弱，特别是现在面对众人的暴行，那背影更加让人心疼。

阿史那望着独自走向祭台的那抹身影，背很直，脚步坚定，他眼前又浮现苏桦烨倔强的眼神，那双黑眸里的不屑更勾起了他强烈的征服欲。而这个女人，似乎也可以与倔强划上等号，没有哭泣和失措，如此安然的迎向死亡。

阿史那不自觉的勾起嘴角，一抹阴森的笑意挂上嘴角，而深蓝色的眼眸里射出冰冷的光。他开始有些期待烈火如何焚尽这玉石般的人儿，就像他毫不犹豫的把火红的烙铁烫进苏桦烨的血肉里。

萨满手持火把出现在人群中央，人群安静下来，逐渐低下头，开始向神灵祷告，而萨满面朝东方跪下，大张着怀抱，嘴里大声念着听不懂的上古咒语，是在向神做着最后的沟通。良久，萨满突然大喝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疯癫状绕着祭台跑跳。这时几个大汉冲上祭台，把静姝用拇指粗的麻绳捆绑在十字木架上，动弹不得。

萨满点燃了柴火，淋洒了牛羊油脂的柴火迅速的燃烧起来，火势一下子串起丈余，逐渐掩盖住静姝的脸。在火光的闪烁间，静姝突然间看见了那头突厥土狼，他直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静姝忽然感觉到一股情绪在胸腔翻涌，又是这个人，又是这双眼，每一次的劫难都是因为他！

静姝想起沈轩风，想起那天他说出突厥人的眼神，是的，仇恨，她开始明白那种感觉，那种恨不得饮血食肉的仇恨，静姝恶狠狠的望向阿史那，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阿史那毫无障碍的接收着静姝的目光，像，真像，从她的眼神里他似乎可以看见苏桦烨的影子，可惜……

木条搭建的祭台也燃烧起来，火舌舔到了静姝的脚踝，一阵火辣辣般的疼痛，还没等静姝痛呼出声，火舌又迅速窜上木架，只觉背部犹如被野兽啃噬，一阵不似人声的哀嚎冲出喉咙，那已不仅仅是痛了。

突然，一粒水滴砸向阿史那的两颊，他抬头，更多水滴接踵而至，乌云又黑压压的回来了。

人群又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雨水逐渐变大，在熊熊烈火的包围下，静姝也感觉到了那丝丝清凉的雨水浇灭了身上的火苗。

这是一场水与火的交战，火光下是萨满妖异扭曲的脸，他回头望望阿史那，发现阿史那的脸完全被雨水打湿，阴沉的可怕。可是，萨满感觉着越来越大的雨势，他可以操纵烈火，却无法阻止这场天雨的降临。

阿扎则是满脸兴奋的看着祭台上火势渐小，也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雨水。

祭台上的静姝逐渐恢复神智，她重新抬起头，眼光在人群中搜寻，重新又看见了那双蓝色的眼睛，那张在雨幕中模糊掉的脸。

“天不让你杀我，就是让我杀掉你！天不让你杀我，就是让我杀掉你！……”静姝一遍一遍的重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每一个突厥人都抬起头，看着这个站在祭台上的女人疯狂的呐喊，如魔似幻。

最后一个火星湮灭在狂风暴雨之中，天地间只有静姝的嘶吼混杂在巨大的雨声中，萨满有些无措的看着阿史那，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而阿史那不动声色的挥挥手，示意他先把人带下来。

“这是老天要留下这个女人，这是万能的神明给予我们的启示。”一声呼喊在阿史那身边响起，他还未反映过来，只见阿扎已经冲到了祭台下方。

“神要留下这个女人，神告诉我们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妖女。”阿扎指着静姝吼道。

“胡说。”萨满从人群中挤出来，用手杖指着阿扎，“这场怪雨就是这个妖女施的诅咒。”

“雨水是上天恩赐给我族人的，你竟敢说是诅咒，你这才是对上天的侮辱。”阿扎转身，面对人群，“我族人向来顺天应命，万能的神赐予我们所有，而我们亦为神奉献所有，现在是神的宣告，我们必须遵从。”

萨满对于阿扎的行为相当不满，他觉得这侵犯了他的权利，“小子，我才是这里的萨满，我……”

“好了。”萨满的话被人截住，阿史那驱马上前，立于两人面前，目光却是望着祭台上的静姝，“既然是神的指示，那就服从吧。”

“谢族长。”阿扎大喜过望，行过礼后就冲上祭台为静姝解开绳索。

而祭台下，萨满不解的望向阿史那，“族长，如果这个女人不是妖女的话……”他们费尽心机安排的一切不是付之东流。

阿史那低头瞄萨满一眼，轻描淡写的说道，“那她就是圣女，代表神来驱逐灾难。”

“圣女？”萨满只觉得背上一阵冷汗，“可是……可是……她是个军妓啊！”

最后一句，也不知阿史那听见没有，他骑马已经走远，留下萨满一人仰天长叹，如果真有万能的神，就帮帮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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