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圣女（二）

第二日的祭天活动仍在那个差点把静姝烧死的祭台上举行，她身着白色裘袄，风把发丝拂在脸上夹杂在细微的沙砾，背部的伤口仍然疼痛，却已经好了很多，那积雪草果然有用，敷上后便止了血，隔了一夜，整个背部都有一种刺痒感，月奴说那是要结痂了。

祭台下站着黑压压的人群，静姝望着下头，觉得有短暂的晕眩感，昨天的情景模糊的重现眼前，那些肆意叫嚣的人群和眼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群渐渐重合，她看见了他们眼里怀疑的目光，一个外族女人，一个奴隶，一个军妓，凭什么成为他们高高在上的圣女？

凭什么？静姝的眼里有讽刺的光芒，她瞟向不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厚重的皮裘裹在身上，在刺眼的阳光下，五官因阴影更显得深邃，当那双眼睛仍像冰一样坚硬。邪肆却坚定，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毫不突兀。他的五官，在静姝看来算不得俊俏，斜长吊起的眼，薄而无情的唇，鼻梁挺直似刀削，眉色却稍淡，在阳光下泛出金棕色的光泽，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好看的。

阿史那的目光转来，一下子对上静姝探究的眼神，静姝慌乱的转开，显得有些狼狈。

这时，萨满开始念诵冗长的咒语，台下的人逐渐变得安静。对于神，突厥人有着特殊的虔诚之心，他们相信在这个天地之间所有有灵性的生物都受着某种强大的神秘力量的主宰，而与他们共同生活在这个草原的上的狼更是自己的先祖，赋予了自己同狼一样的勇气和耐力。

正当所有人安静的沉浸在祷告之中时，一声尖锐的叫声伴随着风声呼啸而下，静姝抬头，看见一只苍鹰落下阿史那的肩头。又是那只鹰，真是好久不见。阿史那伴随着萨满歌咏的节奏，向静姝缓缓走来，静姝左右看看，没有任何人有反应，在转头时，阿史那已经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伴随着神的旨意降临的圣女，我是部族的族长阿史那青利，是否是我族的大意惹恼了万能的神，给予了我们苦难与病痛。”他仰头，语气谦卑，神色中却有着不可置疑的警告。

静姝有些慌乱，他没有事先告诉过她在这个时候应该讲些什么？她的犹豫造成了旷野里短暂的安静，这样的安静如同大块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是的。”阿史那眉头一皱，他似乎不太满意这样的回答。

“那么，神指引你的来到，是否就是让你来化解我族的苦难，驱赶我族的痛苦？”

静姝再望了一眼台下，此刻所有的人都低着头，昨天还向她投掷土块和大声辱骂的人今天都向她低着头，接受她的教诲和训示，她再看看跪在自己身前的这个男人，她有些隐约明白了，这个男人赋予自己的是什么样的权力。

“是的。”这回，静姝的声音大了许多。

“那么，现在就请圣女，代表我，代表我族，向神请求庇护。”这回，她不能再说“是的”，略带疑惑的低头看向阿史那，看见他在用唇语无声说道，“跪下。”

噗通一声，双膝点地，她的职责，不过是跪下。剩下的事都已经无关她，萨满仍旧在疯癫的跳着大神，阿史那在向族人训示，台下，月奴不知所措的拘谨站在前排，脸上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而人群的另一端，一袭红衣的女子立在石上眺望，她看着那个在祭台上跪下的女子，脸上有藏不住的忧伤与担心。

玉奴本是军妓又是汉女，不用参加突厥人的祭典，可是……她垂下头，默默走回红帐。

对于云静姝，本是不关她任何事的，可是同身为大唐子民，她又是苏定方将军的家眷，对于她的遭遇还是有些同情的。

只是命运弄人啊，由不得人反抗半分。

时下，她逃出了军妓火坑，却又被突厥人众星拱月般的拥成了圣女，这与其说是幸，更可说是不幸，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是逃的希望都没有了，真的要一辈子，留在这里了吗？

突然，一点冰凉滑入脖领，玉奴伸手摸去，指尖一点冰凉，抬头，空气中飘散着星星点点的雪花冰晶，是今年的第一场冬雪。这秋天一晃而过还来不及让人回味，最艰难的冬季就已经翩然降临。

这天地的洁白最为公平，它可以覆盖枯黄的草场，也可以降临于血肉翻飞的战地。

一把盘满蛟龙的银枪斜插入龟裂的土地，污秽的鲜血凝结了枪上的红缨，一道人影扶枪而起，在风雪中染上一抹凄厉和苍凉。那污秽下的脸隐约能看出俊逸的轮廓，最后一场肉搏的结束昭告着这历时半年平叛的结束，颉利可汗余部复国的阴谋被彻底摧毁，大唐帝国的版图再一次被紧紧钉在了这片草原之上。

“苏校尉，”那人回头，看见一个也是满身血污的人朝他跑来，“检查过了，已经没有活口。”

他点头，抓一把雪抹在脸上，露出一张属于苏桦烨的脸。

“苏校尉。”一道白影缓步而来，他不似他们，白衣上没有任何血污，只是肩头落了层薄雪，想来已经在雪中站了许久。

“沈大哥。”这人也是当日与静姝失散的沈轩风，在那场屠杀中，他昏死在死人堆里，后被赶到的唐军救起，而再也找不到失踪的静姝。

“结束了？”沈轩风问道。

苏桦烨环视，点点头，“结束了。”满目的尸体，就意味战争的结束，战争，就是杀戮。

胜利的喜悦？将士的荣耀？在他们的脸上全然看不见这些，他们眉目间展现的，更多的是痛苦和惆怅。

“静姝……已经三个月没有了消息。”沈轩风状似无意提起，却是已经强忍到现在才说。

静姝失踪几日后便传来消息，她是被碎叶川的阿史那青利抓去，可是就在此时，颉力可汗残部叛乱，军情紧急，在片刻犹豫之后，苏桦烨下令领兵北上，镇压叛乱。可是这一仗一打就是半年，从酷夏到飘雪，静姝也渐渐失去了消息。

听到此，苏桦烨的心情更加沉重，对于云静姝，岁谈不上情爱，却也是肩头卸不去的责任，自己竟弃她于异族长达六月，实乃不义，可是忠与义……他叹口气说道，“待我把此等军情汇报朝廷后便去寻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即便是尸体，也要葬在苏家祖坟，他已承认，她是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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