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回国【下】

清晨的S市被一层薄薄的云雾笼罩，国际机场的停机坪上，一架跨洋航班稳稳落地。

机舱门打开，五十多岁的王启元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多年经商养出的气场，举手投足自带压迫感。

阔别数月，重新踏上故土，王启元脸上看不出半分归乡的喜悦，眼神锐利地扫过接机大厅涌动的人流。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安排了自家的黑色商务轿车在地下车库等候。

王妍一早就梳妆打扮完毕，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她特意换上一身得体的连衣裙，还催促邓霖简单收拾了着装，打算今天去机场接机，趁见面的机会，把两人交往、打算未来走到一起的事情，当面告诉父亲。

此刻的王妍依旧被蒙在鼓里，在她的认知里，父亲只是一个事业庞大的商人。当年自己被绑架，也仅仅只是绑匪贪图五百万赎金，她完全不知道那场绑架背后，牵扯着毒品集团内部的博弈，更不知道自己的生父，就是最大的黑手。

邓霖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手里还攥着孔鑫下发的限期返回A市的通知，匿名威胁短信还保存在手机之中。谭斌依旧关押在龙兴监狱，小周人间蒸发，流浪父子还在医院休养。王启元的归来，不是简单的父女重逢，而是漩涡的中心正式降临S市。

“别太紧张，我爸爸虽然性子强势，但是很疼我。”坐在去往机场的车上，王妍侧过头看见邓霖眉头紧锁，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就算他一开始对你印象普通，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你的。”

邓霖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多说。他不能戳破真相，又无法由衷地附和王妍的憧憬，心中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没过多久，王启元的身影出现在到达大厅。

“爸！”王妍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王启元看到朝自己跑来的女儿，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了几分。在外他是心狠手辣的集团董事长，但对独生女王妍，他是实打实的溺爱。他伸出手抱住扑过来的王妍，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受苦了，我的乖女儿。”王启元的声音放得很缓和，脸上尽显慈祥。

父女相拥片刻，王妍回过头，伸手一把拉过身旁的邓霖。

“爸，我给你介绍，这是邓霖。”王妍的脸颊微微泛红，鼓起莫大的勇气，“就是当初救我的那位刑警。我和他在一起了，我们打算往后一起过日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王启元的目光缓缓落到邓霖身上，从头到脚，不动声色地打量。

眼前这个男人，普通刑警，离异，带着一个年幼的女儿，没有雄厚家底，没有显赫地位。以王启元的标准，这样的人，完全配不上自己家境优渥的独生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与不悦，但他没有当场发作。他极其疼爱王妍，不愿意刚刚回国，就当众泼女儿一盆冷水，让她难堪。

邓霖坦然迎上王启元审视的目光，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刻意挑衅。

“邓警官，久仰。”王启元伸出手，语气客气，可那份客气带着一层疏离的隔膜。

“王叔。”邓霖笑着伸手和他握了握，对方手掌干燥冰凉，力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走，回家说。”王启元看向王妍，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可眼神深处藏着旁人读不透的盘算。

一行人坐上丰田商务轿车。车厢内装潢奢华，车窗做了避光处理，隔绝外界的视线。王妍坐在父亲身侧，叽叽喳喳说着这段时间S市发生的大大小小琐事，时不时提起邓霖的好，诉说两人相处的点滴，满心期待父亲能够点头成全。

王启元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应上一两句，既没有赞同，也没有直接反对。

邓霖坐在靠车门的位置，一言不发。他能感觉到，王启元时不时会把视线瞟向自己，那目光像在掂量一件物品，在评估自己的威胁。

回到王家的独栋别墅，庭院打理得精致考究，屋内装修富丽堂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息。

落座客厅沙发，佣人沏好香茶退了下去。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王启元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终于正面谈及方才王妍说的事。

“妍妍，你喜欢他，我看出来了。”王启元看向女儿，语气是父亲独有的纵容，“从小到大，只要不是原则上的大事，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量满足你。你要和邓警官交往，我不强行拆散你们。”

王妍瞬间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

可下一秒，王启元话锋一转，目光转向邓霖，语气冷了几分：“但是邓警官，我的女儿，从小到大养在温室里面，吃不得苦。我不干涉你们相处，不过结婚这件事，不能急。你现在的身份、条件，说实话，配不上我的女儿。”

王妍一听，立刻就想开口反驳，被王启元抬手轻轻拦住。

“你别急着争辩。”王启元继续说道，“我疼爱妍妍，我不会逼她做不愿意的选择。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以后跟着人吃苦。邓警官，你是A市过来协助办案的刑警，听说上面已经通知你，限期返回原单位？”

邓霖心头一凛。

孔鑫下发的内部督办通知，属于公安系统内部文件，王启元远在海外，却连这种细节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足以证明，公安内部的那只内鬼，一直在源源不断向他输送情报。

“没错，有这份通知。”邓霖没有否认。

“那就正好。”王启元靠在真皮沙发椅背上，十指交叉，“你回到A市，安心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妍妍可以继续和你保持联系。至于谈婚论嫁，需要时间，我要看你的表现。”

这番话说得十分圆滑。表面上看，是顺着女儿心意，允许二人继续来往，实际上，等于无限期搁置婚事。他笃定邓霖一旦离开S市，隔着距离，两个人的感情自然而然就会慢慢变淡。

王妍听出父亲话里的推诿，脸上的欢喜一点点褪去，心里有些委屈：“爸，感情不是看条件好不好。邓霖他为人正直，当初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下我。”

“我没有否定邓警官的人品。”王启元淡淡开口，“我只是为你的未来考虑。”

父女之间气氛微微僵持。

邓霖平静地开口，打破客厅的沉默：“王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和王妍之间的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至于未来，不是由身份财富来判定。”

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没有讨好，也没有被对方的气场压制。

王启元深深看了邓霖一眼。这个年轻刑警，明知道自己手握滔天的财富与人脉，依旧不肯低头。这个人，是一个麻烦。不光是女儿的恋人，还是死死咬住幽庭不放的调查者。

留着他，就是一个巨大隐患。

但当着女儿的面，他不能撕破脸皮。

“好了，刚回国，一路舟车劳顿，我有些累了。”王启元站起身，结束这场谈话，“妍妍，你陪邓警官坐坐，我上楼休息。晚饭，家里会准备好。”

说完，他便转身踏上旋转楼梯，回到二楼书房。

书房厚重的木门关上的一瞬间，王启元脸上那一份对女儿的温和慈爱，荡然无存。他走到宽大的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拨通一通加密电话。

听筒接通，他的声音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那个叫邓霖的刑警，还在S市。不要动手，至少不能在我女儿眼皮底下动手。想个办法，不留痕迹，逼他老老实实回A市。另外，查一查，他手上到底攥住了多少我们的线索。”

电话那头低声应答。

挂断电话，王启元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庭院。

他可以溺爱女儿，容忍女儿喜欢上一个普通警察。

但绝不允许，这个人，把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楼客厅，王妍满脸沮丧，对着邓霖小声抱怨：“我爸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习惯拿条件衡量。但是你放心，我会慢慢说服他的。”

邓霖望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心底寒意翻涌。

王启元回来了。温情脉脉的父女外壳之下，一张布满杀机的大网，已经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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