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封山

封山的头一个难题，不是狼吃什么，是羊吃什么。

苍牙第三天就发现事情不对。他原以为凹地里的枯草够羊啃一阵子，可封山的雪下了一尺半，崖根底下那点枯草头一天就被云朵啃秃了。羊啃完草，就站在雪地里看他，也不叫，也不闹，就是看。

"看什么？"苍牙问。

"看什么？"云朵反问，"狼圈羊，不给草，你是存粮还是存骨头？"

苍牙被噎得没话说。他绕着凹地转了三圈，最后用爪子开始刨雪。

狼爪子不是干这个的。刨了半个时辰，刨出脸盆大一块地皮，底下几根干草，冻得跟铁丝似的。云朵走过来，低头闻了闻，啃了一口，嘎嘣脆。

"你这爪子，"她说，"刨得比我们头羊强点有限。"

苍牙甩了甩爪子上的雪，没吭声。他转身出了圈，一趟一趟往凹地背草——崖背风处的枯草、松树底下的干苔藓、酸枣刺上挂着的干豆荚，能找着的都往回叼。狼的嘴是撕肉的，叼草的时候老是漏，一路走一路掉，叼回来的还没路上丢的多。

有一回他叼着一抱干苔藓爬坡，脚下一滑，连狼带苔藓滚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云朵在圈里看见了，没忍住，咩地笑了一声。苍牙爬起来，抖了抖雪，恶声恶气地说："笑什么，粮也配笑狼？"

"粮不配。"云朵说，"我配。"

苍牙让这句话噎了一下，掉头又去叼草了。他活了三个冬天，头一回听说羊"配"做什么。羊群里的羊他远远见过，见了狼，除了瘫就是跑，哪有这样还嘴的。

到傍晚，云朵面前堆了小小的一堆。

她看看草，又看看蹲在一旁喘气的狼，忽然说："你自己呢？"

苍牙这才想起来，自己两天没吃东西了。

封山的雪把所有活物都埋进了深处。野兔不出窝，獐子不动弹，田鼠在地底下睡大觉。苍牙夜里出去转了一圈，只闻着味儿找不着货，回来时爪子上全是冰碴子。

他趴在洞口，看着云朵嚼草。羊嚼草的声音很匀，左边三下，右边三下，下巴一错一错的。苍牙听着听着，肚子叫了一声，响得整个洞都有回音。

云朵停下嘴。

"你饿着？"

"狼经饿。"

"经饿也是饿着。"云朵想了想，把面前的干草往他那边拱了拱，"喏。"

苍牙盯着那堆草看了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狼不吃草。"

"那你打算吃什么？"

苍牙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洞外的雪。雪片斜着飞，打在崖壁上，沙沙地响。

"吃雪底下的东西。"他说，"等雪瓷实了，田鼠会在雪底下打洞，顺着雪壳子底下的地道走。听得见，就抓得着。"

"听不见呢？"

"就饿着。"

云朵不说话了。她嚼完最后一口草，卧下来，把四条腿收进肚子底下。苍牙趴在洞口，她卧在圈里，中间隔着二十步的雪地和一道石墙。

半夜里，苍牙听见她在圈里翻来覆去。他闭着眼问："睡不着？"

"冷。"

"羊怕什么冷。"

"羊是不怕冷。"云朵说，"可圈里就我一个。在村里，我们都是挤着睡的，一群羊挤在一起，暖和。"

苍牙睁开眼。黑暗里，他看见崖根底下那团白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洞外的风卷着雪哨子，一阵紧似一阵。

他把尾巴收拢了些，盖住自己的鼻子。

"忍着。"他说，"狼从来都是一个睡。"

话是这么说。后半夜风最大的时候，苍牙从洞里出来，在石墙内侧卧下了。他没进圈，就在墙根底下，隔着那道自己垒的墙。

第二天早上，云朵醒来，看见墙那头卧着一条狼，浑身的雪，像崖根多长出来的一块石头。

她没吱声。雪落在狼的背上，也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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