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狼事

开化还早，可白天明显长了。晌午的太阳能把背风坡的雪晒出湿印子来。

这天晌午，苍牙和云朵卧在圈外头的阳坡上晒太阳。肋条好利索了，苍牙身上的肉也回来些，毛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云朵啃着新扒出来的干草根，忽然问："哎，你那个群，白桦沟，到底什么样？"

苍牙懒洋洋地眯着眼："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云朵说，"你老说'狼的规矩''狼群的规矩'，我倒想知道，哪来那么多规矩。"

苍牙沉默了一会儿，坐起身来。

"白桦沟在北边，"他说，"两天的路。沟里有一片白桦林，林子中间是个洼地，狼群就卧在洼地里。大狼小狼，二十来只。天好的时候，白桦树的白皮子在太阳底下晃眼，狼卧在树底下，一只挨着一只。"

"二十来只狼，谁说了算？"

"铁颚。"苍牙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沉了半截，"头狼。老了，可牙还在。他定规矩：猎物怎么分，路怎么走，谁打头谁断后，小狼崽先吃还是老狼先吃。群里的狼，可以不服别的狼，不能不护铁颚——惹了他，就是惹了整个群。"

"你呢？你在群里排老几？"

苍牙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

"我本来，"他说，"能排得很靠前。"

他抬起左前爪，指了指自己的左耳。云朵这才仔细看他那只耳朵——耳尖上缺了一口，是个老疤，毛都长不齐。

"我跟我哥，一窝生的。"苍牙说，"他叫裂鼻，鼻子上让我咬开过一道。狼群里，同窝的公狼长大了，总要分出个上下。去年开春，我跟他打了一场。"

"你输了。"

"我输了。"苍牙的声音平平的，"打到后来，他咬住我耳朵不放，铁颚在边上看着，不喊停。狼群的规矩：争位，打出结果为止。我松了口，就是输了。输了的狼，留在群里，得天天把头低到土里去。"

"什么叫把头低到土里去？"

"就是吃饭的时候最后一个吃，走路的时候最后边走，别的狼把骨头丢在你脸上，你得受着。"苍牙说，"小狼崽都可以冲你龇牙。你的窝在洼地最外圈，风最大的地方。冬天，大家挤着睡，没有谁挨着输狼。"

云朵听得心里发紧："这不是欺负狼吗？"

"这是规矩。"苍牙说，"狼群里，输就是输。规矩立在那儿，不为难谁，也不偏袒谁。我爹当年输了，也是这么过来的。"

"你爹也输过？"

"输过。"苍牙望着北边，"后来他老死了。狼群里，老死的狼，是福气。"

"所以你就走了？"

"所以他就把我耳朵咬下来一口。"苍牙纠正她，"走，是我自己走的。那天夜里，我舔干净血，出沟的时候，谁也没惊动。狼群的规矩还有一条：走，可以；走了，就别回来。白桦沟方圆五十里，从此没有我这只狼。"

云朵听完了，半天没说话。她啃了一口草根，嚼得很慢。

"你想回去吗？"她问。

苍牙望着北边的山。那边的山一重一重的，看不到头。

"狼不能没有群。"他说，"独狼活不过三个冬天——这是老话。我今年是第三个冬天。"

"可你活着呢。"

"今年有你。"苍牙说完，自己也愣了。

这话不是这么说的。他本来想说的是：今年有存粮，有鼠洞，有那几处窖。可话从嘴里出来，变成了"今年有你"。

云朵也愣住了。她低下头去啃草根，啃了两口，又抬起头："苍牙。"

这是她头一回叫他的名字。

"嗯。"

"狼真的不能没有群吗？"

苍牙想了很久。阳坡的雪在他爪子底下慢慢化着，洇出一小片湿。

"能没有。"他最后说，"就是活得不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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