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扒雪

苍牙彻底退烧，是在第七天。

他是让太阳晒醒的。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崖顶，然后是崖顶上落着的三只乌鸦，再然后，他看见了卧在自己身边的羊。

羊睡着了。她瘦得脱了形，肋骨根根分明，毛乱蓬蓬的，右前腿的蹄缝里结着血痂。她的嘴边上一圈黑——是嚼草根嚼的，苦汁把嘴边的毛都染了色。

苍牙躺着没动。他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从昏沉的记忆里往外捞：冰壳，铁齿，疼，高热，胡话。还有一双凑得很近的羊眼睛，和一句漏风的"你敢咬我，我就把你的草全扔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伤腿。腿上敷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已经干透了，结成一个壳。壳底下的伤口不烫了。他试着蜷了蜷那条腿——疼，但是是活络的疼，不是死的疼。

狼的鼻子告诉他：那层黑乎乎的东西里，有草。

羊给他敷了草。羊说过，草能治病。他当时不信。

苍牙转过头，看着那只睡着的羊，看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狼的活物被另一只活物救了命，这种时候，狼该说点什么。他活了三个冬天，头一回遇上这种事，词穷。

"谢"这个字，在他嗓子眼里滚了三滚。

第一滚，他想起自己是狼，狼不谢粮。第二滚，他想起她已经不是粮了——什么时候开始不是粮的，他说不清。第三滚，那个字都到嘴边了，变成了一声干咳。

云朵让这声咳弄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狼睁着眼看她，吓得一激灵坐起来，紧接着又反应过来，凑过去看他的腿："醒了？烧退了？腿还疼不疼？"

苍牙说："嗯。"

"饿不饿？"

"嗯。"

"渴不渴？"

"……嗯。"

云朵跳起来就忙活。她先含了雪焐水喂他，然后扒开雪壳子，把前几天摊在阳坡上晒的干草收回来——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狼不吃草。

她愣在草堆跟前，一时没了主意。狼要吃东西，要吃肉，可这冰天雪地，她一只羊，上哪儿弄肉去。

她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走到坡顶，她又停住了——外头的雪地太平了，平得让她想起冰河。她一只羊，要是真走到东坡去，猎人、夹脑、还有别的什么，一样都能要她的命。她不怕死，可她要是死了，这只狼就真没人管了。

这个念头把她钉在原地。羊群里没教过这个：一只羊的命，什么时候起，拴在一只狼身上了。

她回到狼身边的时候，苍牙正半睁着眼看她。

"跑什么。"他的声音哑的。

"没跑。"云朵说，"看看。"

苍牙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在犯什么难。他用下巴朝崖后头努了努："背阴坡，第三棵歪脖子松树，往东二十步，雪底下。"

"什么？"

"窖。"苍牙说，"最后一处窖。埋的时候留的保命粮。去刨。"

云朵撒腿就跑。她按着狼说的方位找到那棵歪脖子松，往东数了二十步，开始刨。这一处埋得深，她刨了半个时辰，蹄子都木了，终于触到冻土底下的东西——半扇冻得铁硬的野猪肉，外头还包着一层獾油抹过的鹿皮，是苍牙封窖的法子。

她叼不动整扇，就撕下一条，一趟一趟往回叼。

苍牙吃上了肉。他吃得很慢，伤狼吃肉也提不起狠劲，可肉就是肉，三口下肚，他的眼神就亮了些。

云朵蹲在旁边看他吃，忽然说："哎。"

"嗯。"

"你的保命粮，"她说，"给我指路去刨，你不怕我哪天自己刨了喂乌鸦？"

苍牙咽下嘴里的肉，看了她一眼。

"你救了我一条命。"他说，"一扇肉算什么。"

云朵愣住了。这话从一只狼嘴里说出来，她琢磨了半天，琢磨出点不对味来——狼的账，不是这么算的。狼的账是：命换命，肉换肉。他这话里的账，是另一种算法。

她没点破。她低下头，啃自己的干草。

那天晚上，苍牙睡了个安稳觉。半夜里他醒了一次，看见云朵还守在他旁边，正往他身下垫新草。他含糊地问："你怎么不睡？"

"睡。"云朵说，"这就睡。"

苍牙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卧暖的那片草窝让出来一半。

"卧这儿。"他说，"外头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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