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倒置

苍牙能坐起来那天，雪化了第一场。

不是开化的化，是晌午的日头晒在崖壁上，崖顶的雪松了劲，一股雪水顺着崖缝淌下来，滴在石圈边上，嗒，嗒，嗒，一声一声，隔得很匀。

苍牙听着那个声音，看了半天。然后他试着把三条好腿收到身子底下，一使劲，站起来了。伤腿不敢着地，提着，整条腿细了一圈，伤处的毛秃了，露出粉红的嫩皮。

他站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又卧下了。能站，就是活过来了。狼的账本上，这一页翻过去了。

翻过去之后，他才腾出工夫来看这个家。

洞还是洞，圈还是圈，可处处都不对了。他的草窝挪到了圈里头，占了原来羊卧的地方；羊卧到了洞口，那个他趴了三个冬天的位置。洞口外头，雪地里踩出一条小路，通到崖缝那边——是羊天天刨草根踩出来的，路两边的雪壳子让蹄子拍得瓷光溜滑。草窝边上堆着一小堆东西：晒干的苔藓，几把干草，还有七八个啃剩的草根疙瘩，都码得整整齐齐，大的归大的，小的归小的。

他养了三个冬天的存货习惯，全让她学去了。不但学去了，还学出了花样——他埋东西，埋了就完；她存货，还要晾晒，还要归堆，还要把快糟了的摆在上头先吃。这都是药婆子的章法。一只羊，把药婆子的章法搬到了狼洞里。

苍牙趴在洞口，看着这个家，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在白桦沟的时候，洼地里的窝从来没人拾掇，卧塌了就换地方。他当独狼这两年，洞里也是躺平就睡。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窝，还能让人这么经心地伺候。

苍牙转过头，看那只羊。

云朵正在洞口晒太阳。她瘦得让他差点没认出来——进圈的时候，她是只圆滚滚的肥羊，现在她肩胛骨支棱着，脖子细了，肚子瘪了，一身白毛乱糟糟地打了绺。她睡着了，四脚朝天地晒着太阳，睡得毫无防备。

苍牙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发堵。

他想起狼群分肉的规矩：打回来猎物的狼，先吃；守着家的狼，吃第二拨；老弱病残，捡骨头。这是狼群里几千年传下来的公道。可是这个冬天，这个公道反过来了——躺着的是他这个猎手，忙活的是那只本该下锅的羊。她给他找草，嚼药，焐水，挡风；他躺着，吃着最后那扇保命粮，睡得四脚朝天。

要是让白桦沟的狼看见了……

苍牙不敢想下去。他用下巴把那堆干草往洞口的方向拱了拱，拱到云朵的嘴边。做完这个，他觉得自己还是欠着，又说不上来欠什么。

晚上，云朵醒了，看见嘴边的草，抬头看他。

"你的。"苍牙说，"多吃点。瘦得没法看了。"

"你不吃？"

"我吃了。"苍牙撒谎。他这一天就啃了几口雪。

云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草分成两堆，一堆大，一堆小。她把大的那堆拱到他面前："那你再吃一顿。"

"我不吃草。"

"我知道你不吃。"云朵说，"你放着。放你嘴边，我看着踏实。我们羊就是这样，槽里有草，睡得才香。你嘴边有肉——有草，我看着，就当咱俩都吃过了。"

苍牙不懂这里头的道理。可他还是把那堆草留在了自己嘴边，没推开。那天夜里，他枕着一股草味睡着了。怪的是，枕着这股狼最不待见的味，他睡得格外沉。

云朵啃了两口草，忽然说："苍牙，你能走了，我是不是就没用了？"

苍牙一愣："什么话。"

"粮嘛。"云朵说得很慢，"你能自己打猎了，粮就该下锅了。"

苍牙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火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火，反正那股火从胸口直窜到嗓子眼："你再提一个'粮'字，我就……"

"你就怎么？"

苍牙卡住了。他就怎么？他能怎么？咬她？他看着她那张瘦脱了形的脸，看着她耳朵尖上那个让药汁染黑的黑点，喉咙里那股火慢慢地熄了，熄成一滩说不清的温热。

"不怎么样。"他别过头去，"草快没了。明天我去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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