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摊牌

"我差点吃了你。"

苍牙把这五个字说得很慢，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像从石头缝里往外抠。

洞里很静。外头，雪暴过后的天蓝得发脆，崖顶的雪水又开始滴答。云朵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只狼：浑身的雪化了一半，湿毛贴在瘦骨头上，左前爪血糊糊的，眼睛熬得通红，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看得直直的，不躲。

"什么时候？"她问。

"后半夜。"

"在这儿？"

"就在这儿。"苍牙说，"你睡着。我撑起来，走到你跟前，嘴都张开了。"

云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腿，又抬起头："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苍牙举起他那只血糊糊的左前爪："因为它。"

云朵看着那只爪子。狼牙咬出来的口子，一排，深得见骨。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有点发颤："你咬的是你自己。"

"咬我自己，"苍牙说，"比咬你，好受。"

洞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崖顶的滴水，嗒，嗒，嗒。

云朵卧在他身边，把头枕在他的前腿上——伤的那条让到一边去了，这条是好的。

"你不生气了？"苍牙哑着嗓子问。

"气。"云朵说，"气得想拿角顶你。"

"那怎么不顶？"

"顶了你有用吗？"云朵说，"你这只狼，病根在心里。顶是顶不好的。"

她顿了顿，又说："苍牙，我给你讲个事。我们羊群里，有一只老公羊，年轻的时候顶架顶伤了腿，瘸了。瘸了以后，他见了母羊就躲，见了自己水中的影子就顶——他恨那条腿，连带着恨他自己。后来他怎么好的，你知道吗？"

"怎么好的？"

"头羊把他赶到羔子群里，让他看羔子。"云朵说，"看着看着，羔子不怕他，往他身上爬，他就忘了恨了。苍牙，你跟他一样。你恨的不是我，是你自己那点不老实的心。可那点心不脏。我挨着它睡了一冬，我知道。"

苍牙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半天，说："你们羊，道理真多。"

"不是道理多。"云朵闭上眼，"是看得多。羊的眼睛长在两边，看的东西宽。"

"苍牙。"云朵忽然说。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吃我。"

"记得。"

"你当时说，开春放我走，骗我是狗。"云朵走到他面前，站定，"现在开春了。你不吃我，也不放我，还咬了自己一口。苍牙，你说，你现在是什么？"

苍牙看着她。他哑着嗓子，把在崖口嚎了一夜想明白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是狗。"

云朵愣住了。

"我说好了开春放你走，我没放。"苍牙说，"我说好了你是粮，我下不了口。狼说话不算数，就是狗。我认了。"他顿了顿，"可是云朵，还有一句话，比这个更要紧，我得趁今天说了。"

"你说。"

"往后，"苍牙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只要我活着一天，这山里就没有谁能动你一根毛。包括我自己。这话，拿我这条命起誓。狼的命贱，可我这条命，你救过，它就是你的。"

他说完了。说完他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狼没说过这么长的话，说完不知道爪子该往哪儿放。

他想起狼群里起誓的样子。狼群起誓，是对着月亮嚎，嚎完了，全群跟着嚎，嚎声落了，誓就算立了。他现在是独狼，没有月亮，也没有跟着嚎的群。他的誓立在哪儿呢？

他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那只他自己咬穿的爪子。就立在这儿吧。他想。这道疤跟着我一辈子，这誓就跟着我一辈子。

云朵看着他。看着看着，她忽然走上前，低下头，用脑袋抵住了他的胸口。她的角收着劲，只用毛茸茸的头顶着他，抵得很轻，很久。

"傻子。"她说。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那儿传出来。

"嗯。"

"你是傻子。"

"嗯。"

"从你在雪地里把我按住的那天起，你就是傻子。"云朵说，"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狼。"

苍牙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就那么站着，让她抵着。洞里很静，崖顶的滴水嗒，嗒，嗒。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所有的饿，所有的疼，所有的高热和胡话，都值了。

值在哪儿，他说不清。反正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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