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沟上

苍牙在山脊上蹲了一天一夜。

他没有下去。还不到时候。他要先看清这群狼如今的气色，再看清自己手里有几分筹码。

洼地里的一天，过得比他想象的安静。狼群白天睡觉，黄昏出动。出动的时候，苍牙看清了队形：打头的不是铁颚，是一只鼻梁开裂的壮狼。

裂鼻。

苍牙的耳朵贴了下去。两年不见，裂鼻壮了，肩宽背厚，走在队首，尾巴翘得笔直。铁颚跟在队伍中间，走得慢，走几步，停一停。老狼的腿不利索了，可没有一只狼敢越过他去——队形还是他的队形，规矩还是他的规矩，只是领跑的换了狼。

队伍出沟，往东南去了。苍牙知道那个方向：野猪沟。开春的野猪带崽，是狼群的大菜，也是狼群的鬼门关——公猪的獠牙，挑开过不止一只狼的肚子。

那一夜，苍牙听见沟外远远地有动静：嚎声，撕咬声，野猪的嘶叫。后半夜，队伍回来了，走得比去时更慢。苍牙借着月光看见，队伍里少了一只狼，回来的狼嘴里，叼着一只猪崽。

一只猪崽，十几只狼分。

苍牙伏在山脊上，心里一点点沉下去。他在黑石崖跟一只羊分鼠洞的日子，竟然比这二十只狼分猪崽的日子，过得宽绰。

天亮前，他看见了一件事。

洼地边上，卧着一只老母狼，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毛色枯白。狼群分食的时候，没有她的份——她离得太远，轮不上。等群狼吃完了，散了，她才慢慢爬过去，在那片让舔得发白的雪泥地上，舔了很久。

苍牙盯着那只老母狼看了半天，忽然觉得眼熟。

他小时候，狼群里有一只哑狼。生下来就不会嚎，嗓子是哑的，只能发出呜呜的气音。哑狼在群里地位最低，干的是看崽的活——别的大狼出去打猎，她卧在洼地里看小狼。苍牙小时候，就是她看着长大的。他淘气，咬她的尾巴，她也不恼，就用那只哑嗓子呜呜地哼，哼得小狼们直犯困。

哑婆。她还活着。

苍牙看着她在雪泥地里舔那些残渣，看着她舔完，慢慢爬回洼地最外圈、风最大的那个位置，缩成一团。

那个位置，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输狼的位置。

苍牙在山脊上卧着，卧到太阳出来，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涩。狼不流泪。他娘说的。他把那点涩意眨了回去，开始在心里过他的章程。

铁颚老了，可还是铁颚。裂鼻掌了实权，可不敢明着反。群里缺食，缺得厉害，所以南移——南边有村子，有羊，有还没让冬灾刮净的山林。

这样的群，是一只饿急了的狼。跟饿狼打交道，不能露怯，也不能逞强。得让它知道：你有肉，你的肉不好抢，抢了不划算。

苍牙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然后站起身，抖了抖毛。

他该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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