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最长的一日（八）

在世人看来，帝都无疑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百万户人口，连绵几十里的高大城墙，哪怕是策马奔腾，围着帝都的城墙绕一圈，也需要大半天的时间。

可此刻，帝都是渺小的，甚至，可以说只剩下一条长平大街外加一座未央宫了。

因为，帝都被攻破了，于是，帝都乱了。

当李鹤少将下令撤退的时候，他心里充满了不甘还有愧疚，不甘是因为自己居然没有打败一个兵团建制的杂碎，愧疚是因为，作为帝国唯一一个重甲骑兵部队的统帅，此刻跟随他撤下来的第四营的骑兵，不足千人。

李鹤下马的时候，有些踉跄，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下的骑兵们也照着他的样子，就这么坐了下来。

片刻之后，朱磊中将已经大踏步走到了跟前，看着满身浴血的李鹤，朱磊的神情有些凝重，不过，他已经没有时间了，齐、鲁两方的步兵方阵已经越过了铺满了一地的尸体开始碾压过啦，不远处已经两军交锋了。

“学弟，趁为兄现在还能抵挡片刻，你，你赶紧带着你的弟兄们，撤退吧！”朱磊凑道李鹤耳边，轻身说道。

李鹤抬起头，有些疲惫地看着朱磊，说道;撤退？往哪撤？

朱磊手指往宫门的南边说道：趁着现在，他们还没打到宫门这，你往南走，你现在人少了，往南走一里路，再折往西，就是帝都军事学院，那边地方大，适合休整，你们快走！

朱磊说的不错，虽然李鹤手下只剩余千余人，精疲力竭，急需休整，如果还待在这边，那么无疑一会就回被叛军的人流所淹没，帝都军事学院，的确是个隐藏休整的好去处。

李鹤眼睛一亮，忙问道：我撤了，学长你怎么办？

身材高大的朱磊，看着不远处的战事，第一次对自己这个十分欣赏的学弟发起火来：李鹤少将，我用中将的身份命令你，带领你剩下的士兵们去帝都军事学院休整！快！

李鹤赶紧站起身来，行了一个军礼，大声说道：是！回头对着自己的弟兄们喊道:全军上马，目的地，帝都军事学院，跟我走。

没有多余的话语，即使被溃败了，他们依旧也是最骄傲的骑兵部队，此刻，士兵们安静地又跨上了自己的战马。

李鹤看了一眼朱磊，说道：学长，保重！

朱磊已经转过了身去，拔出了随身的佩剑，往前方混战的地方走去。“走！”

李鹤率先往南方驰去，身后跟着的，就是残余的一千重甲骑兵们。

他认得军事学院的路，他想起了那年，自己这个平民出生的穷小子，当年交了学费却再也没钱吃饭了，每当大家就餐的时候，自己总是灌上一肚子的凉水在沐德湖边跑步，后来，是比自己大上两届的朱磊学长发现了自己的异状，出生中等贵族家庭的朱磊，有一颗善良的心，他知道了李鹤的窘迫后，很痛快得承包了李鹤的伙食费。

毕业后，自己分配到最危险也最容易出成绩的北方，而学长却通过家里关系很自然的进了帝国军部，关系自然就疏远了，两人每年只是通几封书信。

之后，他升任了少将，而学长却已经是中将了。再相见的时候，却已经是在帝都的保卫战里了。

他曾经不服气，因为论武技，论军略，论带兵，他都是一流之上，而他的学长，只不过是个勉强称职的军人而已，只不过是因为家庭出生才成了中将。

可这个时候，他服气了。

最危急的时刻，学长没有想到撤退，他选择背靠未央宫的宫门，进行最后的抵抗，但是，他却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李鹤，让他带兵撤离，其实，这条路，李鹤自然也是知道的，而朱磊不可能不知道。

朱磊其实有很多选择，投靠齐王，然后调转兵峰，前后夹击，自然就可以轻松在新君面前立下大功。

他也可以选择在李鹤和张翔的骑兵对决时候，把自己的兵团带走，我想诸王应该是不会阻拦的，毕竟，打仗总是要死人的，能保存点实力，岂不是好。

只是，朱磊的选择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一向自认北方军团翘楚的李鹤，这一刻，对自己的老学长，心悦诚服。

“将军，撤吧，挡不住了，人太多了！”

当朱磊中将，提着手中的长剑来到前方准备厮杀的时候，一个营官赶紧跑到他的身边，大声说道。

“跑哪去？！还有地方给你跑么”朱磊瞪了这个营官一眼，有些鄙视的说道

“哪都能去啊，要不，将军去跟后面说说，让他们把宫门打开，放我们进去？！”

朱磊根本不想理会这个营官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未央宫的城楼，那些羽林兵团的士兵们，冷漠的看着城楼下厮杀的人群，没有一丝表情，自然也没有打开宫门放他们入内的意思，朱磊有些自嘲的说道：我真笨，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啊。

这场步兵的对决，很快就要进入尾声了，面对着数倍于自己的敌军，基本没有打过仗的中央军团第一兵团的士兵们，除了少数选择奋起厮杀外，大多数人，都变成了散兵游勇，从长平大街的两侧逃命了。

这一刻，他们想的只是自己的性命，根本不会管那些已经受伤的袍泽们。

这一刻，他们想的只是如何活下去，也不会想到，他们的皇帝陛下用了多少真金白银供养这他们。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一句秦国军队建立以来的口号，在他们身上早已经被忘记。

战斗的最后，只有朱磊中将和他的一小队卫兵，被叛军团团的围住，朱磊被自己的卫兵保护在最中间，他受伤了。

混战中，一柄长刀，从他的左肋捅入，幸好自身的铠甲精良，刀锋只是捅入了一分，但是血流不止，要不是自己的卫队拼死护着自己，朱磊绝对撑不到现在。

观战的齐王众人，看见战事结束的如此之快，欣喜不已，带看到了被包围的朱磊，赶紧策马来到了朱磊前面。

李炎久居帝都，又是军方第一人，自然是认识朱磊的，倒是，他知道，让一个中央军的兵团长投降，所带来的效果，远比一个力战殉国的兵团长来得震撼，他决定劝降。

“朱磊中将，事已至此，还是…..降了吧，这种没有意义的抵抗，该结束了。”李炎策马来到了朱磊的面前，言辞恳切地说道。

哈哈哈，朱磊笑了起来，只是很快，嘴里就冒出了鲜血，他强压着气血，面带鄙夷地看着李炎，不屑地说道：老狗！你世受过恩，陛下让你统领帝国军事数十年，可曾有半点亏待于你，今日你攀附反王，怎么会有脸来让我投降！

李炎被说的老脸一红，有些羞恼，仍然耐着性子说道：皇帝无道，国内乱象纷纷，齐王为先皇长子，自然应该承继大统，当年要不是皇帝使了手段，怎么会轮到一个庶子继位？

朱磊不言语了，不是他被说的哑口无言，而是他懒得和李炎废话了，要想造反，连个理由都找不出来，还怎么造反，但是这种理由，他自然是不信的。

生命的最后，朱磊强撑着朝着未央宫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然后用力握着自己的佩剑，对着李炎说道：来吧！

李炎有些沉默，他有些不忍，但是一旁的鲁王却早已经不耐烦了，大怒道：杀了这个冥顽不灵的狗东西。

手下的士兵自然是一拥而上，乱刀砍向了朱磊以及他最后的卫兵们。

秦历二四零年冬，帝国中将朱磊，力战殉国，成为帝都之乱中第一位牺牲的军方高级将领，后来，被追封为镇国大将军，追授上将军衔。

歇息了不少时间的王二，已经抽完了身上全部的香烟，开始四处搜刮起一旁士兵的香烟来。

李煜看了看日头，感觉已经大概在巳时了，已经休息了不少时间的第一兵团，都在等待着。

士兵们在等待自己的大将军的军令，而平北候李煜却在等待自己的斥候带来的情报。

“大将军!”第一个斥候回来了，他行礼之后急急得说道：叛军骑兵和李鹤将军的第四营发生激战，第四营被击溃，敌军骑兵已经退往长平门！

李煜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他早就已经想到了，现在这个情报也不过是在意料之中。

“大将军！”第二个斥候也回来了，他带来的消息，更加的不好：中央军第一兵团，已经完全溃败。

李煜有些焦急了，前后两个斥候相距不到半个时辰，怎么中央军团败得这么快！

“别着急了，中央军团那些老爷兵啊，就是个架子货，能指望他们干些什么？现在，你赶紧想想我们该怎么办，我可不想让那个齐王当皇帝。”王二抽着从小兵那摸来的低档烟，不咸不淡地吐着烟雾。

李煜当做没听见，只是略微思索了片刻，喊道：佟小奔！

“在！”

“命令二营，攻打长平门，拿下这座城门！

是！

“三营和一营，跟着我，准备往未央宫救驾！”

“是！”

佟小奔行了一个军礼，大步流星地赶紧传令去了。

王二一丢烟头，说道：就这样了？

李煜冷冷地看着王二，问道：你觉得，还有别的办法么？

王二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我一把年纪了，跟着你去送死倒是无所谓，你老李家，是不是就一根独苗啊，这李凡怎么办？”

“我跟你们一起去！”那边已经休息好的李凡，听见院子里的对话，早就醒了过来，一听王二说起自己的安排，赶忙说道。

李煜撇了一眼王二，不再说话，现在时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队伍马上就要出发去拼命了，哪来那么多废话啰嗦？

“爷爷，里面那个姑娘，怎么办？”李凡喊了一声爷爷，李煜想了想，回道：这样吧，我留两个卫兵保护她，就在这个小院子里，你记住了，一会打完仗，再来寻她就是。

李凡闻言，放心了，赶紧回到屋里，对小雨姑娘说道：姑娘，一会有两个兵大哥，在这边保护你，你放心吧，很安全的，可别乱跑。

小雨姑娘看着面前的李凡，有些小意地说道：这位大哥，你要去哪。

李凡挠挠头，答道：我要跟着爷爷他们去救皇帝！

很危险吧。

李凡依旧在挠着头：不知道啊，但是爷爷和王爷爷都要去，我不放心。

“呵呵，我老头子谢谢你，老李啊，你孙子说不放心你呢”屋外传来了王二的调笑，还有，李煜的一记重重的哼声。

李凡有些脸红了，的确。

小雨只是低着头，轻声说了句：那大哥，你保重！

看着小雨楚楚可怜的样子，李凡莫名的心头一热，豪气陡生：放心！

“恩，放心，这小子有我护着，不会咋地的！”王二的声音又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原本豪气干云的李凡，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只得依依不舍地走出屋。

李煜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李凡，说道：走吧，有缘终会再见。

谁都不知道，长平门外五里处，出现了一个长长的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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