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静思园的一顿饭--下

“朕就一个妹妹，在西域出了事情，一个侍卫拼死带回了一枚羽箭，上面有西域总督的字样，这个事情，朕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老人家，你怎么看？”皇帝当先就已经把话挑明。

李立福抽了一口烟，闭着的双目并没有睁开，只是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年，我记得我在炊事营里面，还在给戴大将军蒸馒头，忽然，就得到了军令，全军开拔，攻打西关，当时说的理由是，帝国的使团在西域境内突然失踪了，而西域的诸国并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让帝国孝武皇帝满意，于是，征西军团几乎只是一天时间就建立编制完成，再然后，整个西域，就纳入了我们大秦的版图了。”

这段话，老人说得很慢，但是皇帝没有一丝不耐烦，他静静地听完了，才开口说道：老人家以为我是找个理由针对令郎？这是真的！朕用自己的人格发誓，朕的妹妹，真的遇险了。

李立福说道：我就是个老头，陛下不用赌咒发誓，只是老头子我不明白，如果陛下真的担心公主殿下，为什么此刻还要在长安城跟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置气，这个时候，应该全力搜索公主殿下的下落才是啊。

“已经派人先一步去了，只是，兹事体大，朕不得不亲自过来，西域对帝国的重要性，想必老人家肯定是知道的，朕定下了平蛮大计，西域是完成平蛮大计的关键，所以，朕才来了长安”皇帝情真意切地解释着。

李立福沉默了一会，放下了手中的香烟，闷声说道：可是陛下，明羽似乎并没有任何动作对您进行阻拦，而且此刻明羽就身在长安总督府里，为什么陛下不直接去和明羽说呢？”

皇帝也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朕不敢赌。

不敢赌，赌什么？

李立福只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还不过就是个厨子，但是那么多年的岁月并没有白白度过。

至少，他明白了，皇帝对李明羽，并不是完全的信任，他有疑心，而也许正是这个疑心，让他根本没法子跟李明羽直接沟通，或者让他觉得，跟李明羽再怎么沟通，也不过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可是，陛下召我这个糟老头子过来，我又能帮陛下什么忙呢？”

皇帝笑道：老人家错了，朕喊老人家前来，不过就是想见一面你们老两口，对于老人家夫妻二人为当年西征将士看陵园的事情，朕是十分佩服的。

佩服，呵呵，你这话，说得连你自己都不信吧，一个帝国的皇帝，哪来那么多时间去理会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而且，从现场看，完全可以用曲意奉承来形容了，要说你没所图，打死李立福，李立福都不相信的。

但不相信就是不相信，李立福难道能当面拆穿了皇帝不成？那么唯一的选择，不过就是继续点起收边的好烟，继续抽起来。

“现在的帝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您的兄弟，平北候李煜，您的儿子李明羽，还有您的孙子，李凡，都在这场平定叛乱的战斗中立下了不世的功勋，李家满门，看成忠烈啊”皇帝见李立福没有答话，皇帝决定换一个话题来继续这场聊天。

皇帝都说到自己家的事情了，要是再不接话，岂不是真的有些不给他面子了。

李立福睁开眼来，轻声说道：小李子心里一心想着建功立业，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这一点，我自己都是很佩服的，比我有出息！至于李凡嘛，哎，据说陛下只是除了他的军籍轰出了未央宫，老头子在这里谢过陛下了。

恩？明明赵睿平说了李家三代，但是李立福却只谈了两个人，唯独漏了李明羽一人，皇帝虽然面上不说，但是心里却有了一丝不悦。

“这个老头，真得是油盐不进！”

“陛下有什么要求，明说吧，我可以待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应下的”正当皇帝还在暗自不忿的时候，李立福已经提前开口了。

代李明羽应下？

赵睿平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细细看着面前这位老人家，岁月已经在他的脸庞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头上裹着的白布却依旧有些亮眼。

这是一位老人，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可是他的身材却并不像那些老人家般干瘦，而是依旧能感受到力量，感受到四十年前的血腥气息，只是老人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那么中正平和，似乎，老人真正的心境，就是这么平和。

“城外西域军团的大军还在”赵睿平思索了片刻，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让他们撤了”李立福干脆地说道，他有这个底气，而且在他看来，城外的那些西域军团的小伙子的行为本来就是大逆不道的，而且，这种示威本身就会给李明羽带来麻烦，那么，为什么不撤掉呢？

“刑部人员，进入总督府，封存总督府所有公文，彻查公主遇袭的事情”这是赵睿平说得第二件事情。其实，傻子都应该知道，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是李明羽做的，怎么可能写入公文呢，赵睿平不过就是疑心李明羽在暗自继续财力别有所图罢了，虽然平定叛乱的时候，他已经和李明羽有了约定，可是此刻，他主意变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这就好比，一个朋友昨天晚上问你借了一万块钱，你爽快地给他了，然而第二天你就发现，这个朋友在别人面前说你的坏话，你当然会气愤，气愤之后，你当然会去找他收回这一万块钱，只是为了撕破面子，你一定不会那么直接的说你要收回，而是会编着各种理由，去把钱要回来。

这是人之常情。

“没问题，我应下了。”李立福这一次，却是思索了片刻，方才出口。

他不懂政治，或者说，他不想参与政治，对比第一件事，他无法第一时间或者经过思考来得到皇帝的真正意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李明羽，停职，待事件查明后，再做打算。”这是赵睿平的第三句话，应该也是最后一句话。

停职，不是罢官，不过就是暂停职务而已，而且，赵睿平还说了一句，待事件查明后，再做打算，这其实已经很给李明羽面子了。

原本前两条李立福都已经很爽快地答应了，没先到这一条，李立福想都没有想，就干脆地拒绝道：“陛下，再考虑一下？”

陛下，再考虑一下？

能说出这句话来的，放眼帝国内，不会超过五个人。

但是很奇怪，李家，却有三个。

平北候李煜

西域总督李明羽

帝国元帅李立福

只是，能并不代表就要说，至少，从李煜目前的沉默态度来看，他似乎也是赞成对这个事情的处理的或者说，他的沉默，只是不想让陛下再起疑心。

李家的权势太大了，不说疆域，就说手上掌握着帝国最大的两个主战军团，如果有了反心，那么西域及帝都以北的地区将没有任何悬念的割裂出去。

“为什么？”赵睿平有些不理解地问道，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前两个条件都能接受，为什么这个最不要紧的条件却被拒绝了。

“我能代明羽做决定，是因为我清楚我的儿子，可是陛下，您让他停职，有理由么，如果只是因为公主殿下遇袭的事情，那么明羽完全可以协助调查，甚至主动调查，可是让他停职，这个事情，说不过去，他不会答应的”李立福也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很诚恳地看着皇帝，说道：“陛下，我只是一个没用的老头子，对于这些东西，我真得不懂，但是作为一个父亲，我知道，不应该让孩子受委屈，哪怕现在我的孩子，已经位高权重了，可是我依旧是他的父亲，那么，您让一个父亲去要求自己的孩子承受委屈，请原谅我，无法做到”

皇帝倾听着李立福的话，心中的怒火，却炽热地燃烧了起来，李立福诚恳的话语，却如同一条鞭子不断抽打在他的心头。

委屈？

还不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

你们可曾想过，朕是天子，朕想让谁受委屈，谁就要受委屈，朕想让谁死，谁就得死，你们的眼里，还有没有朕！？

但是他终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不悦，只是试探性地问了句：要不，老人家去跟令郎商议一下，再来答复朕？

李立福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并没有说动皇帝，叹了一口气，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还能怎么争辩呢，只得应道：老头子我，一会去见见明羽吧，只是，陛下……

赵睿平一摆手，打断了李立福地话，他说道：朕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老人家就在这边稍事休息吧，朕一会喊穆总督送您去令郎处，朕等着老人家的好消息。

说完，也不等李立福答话，就这么自顾自地去了。

李立福有些愣神，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皇帝，也就是见当年的孝武皇帝的样子。

当时，自己战战兢兢地跪在崇政殿上，连头都不敢抬，只是听着孝武皇帝浑厚地声音说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军中伙头军第一，也是很了不起的，今天朕就不传膳了，就有劳你这位伙头军，去给朕弄一餐饭吧。

那个时候的李立福，还不过是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人，第一次见到皇帝需要还要求他做饭，他自然是战战兢兢，有点手足无措，还是戴拙言出声说道：陛下让你做，你就做，在这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御膳房准备去。

得到了戴拙言的指点，李立福自然是如蒙大赦般地跟着小太监就去了御膳房，拿出了自己看家的本事，给孝武皇帝做了一餐可口的军中膳食。

当然，那个时候，孝武皇帝也并没有和他多说些什么，只是称赞了句“果然是真材实料，我大秦军中藏龙卧虎啊！”

李立福想着过去，又想了想刚才，终于发现了，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皇家已经失去了敬畏之心，对于当今陛下的要求，居然可以出口拒绝了？

李立福真的不懂政治，但是他那并不迟钝的脑子，有些敏感的反应了过来。

也许，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儿吧。

静思园里的一顿饭

就这么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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