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君臣间的对话

静思园的内院中，赵睿平一个人静静地躺在之前的躺椅上，双手捧着一本旧旧的羊皮书，仔细地看着，时而皱眉，时而欣喜。

这里很安静，很适合看书，很适合心情烦躁的人看书。

而这书中对于为君的一些道理，赵睿平一直都是深信不疑的，他甚至有些感慨，如果当初写这本书的人，对政治有那么一丝兴趣，那么当今的大秦帝国皇帝就应该姓马了。

不过，如果终究只是如果。

你不决定做某些事情，那么最好不要考虑做了这件事之后的后果，因为你没做，所以没有意义。

所以，赵睿平在思考，到底要做不做眼前的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太过重大。

西域不能乱，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调子。

可是李明羽拒不配合的状态，西域军团在长安以西的示威，都让他感到了皇帝的尊严受到了侵犯，他很愤怒，他也很无助。

他愤怒的是，他才是这个帝国的主宰，是唯一一个可以随便生杀予夺的人。

他无助的是，自己手上的牌真得不多，他完全没有力量去强行解决面前的一切。

于是，他反复看着书里的一句话---政治，就是相互妥协。

他的确需要妥协，可是，他要妥协给谁？

李明羽？

还是那些在长安西边嗷嗷叫的丘八们？

“陛下，西域总督李明羽求见”

这个时候，唯一敢打扰皇帝的人，居然是王俊杰。

皇帝缓缓合上了面前的旧书，表情有些捉摸不定，他知道，李立福肯定是见到了李明羽，也肯定说了一番话，只是，他没想到，李明羽来得这么干脆。

干脆的，他压根就没有任何的准备。

“传”只是思索了片刻，赵睿平就做出了决定。

片刻之后，李明羽就跟着王俊杰走到了皇帝的面前，这个时候，赵睿平不再随意地躺在躺椅上了，而是唤人取来了一把太师椅，就这么正正当当地放在了院子的最中间。

只有一把椅子，而且，上面还着皇帝。

李明羽并没有行跪拜礼，而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俊杰愤怒地瞪着面前这个在他看来大逆不道的臣子，但是赵睿平却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了下去。

王俊杰有些无奈，但是却终究不敢违拗陛下的意思，只好行礼之后退出。

皇帝微微冷笑道：‘是连样子都不准备做了？’

李明羽不置可否地答道：“二三五年，先帝曾经有旨，非大朝会，可不行叩首之礼，一切仪式从简。”

赵睿平微微一愣，先帝？但是瞬间愤懑起来，拿先帝压我？

不知道为什么，赵睿平此刻完全没了往日的淡定，哪怕是当诸王乱军已经攻破未央宫时，他都能淡定地穿着甲胄，拿着刀剑去搏命，可此刻，他却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陛下，臣已经八百里加急，给帝都传去了一封密函，臣不知，为何陛下还要如此大动干戈？”李明羽直直地看着面前的这位君王，很是诚恳地问道。

赵睿平有些微窘，他没料到，原本应该是他诘难的场面，变成了李明羽率先发言，他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得转移话题道：“大动干戈？难道你没去城楼上看看，你的一整个西域军团都在长安城的西面，他们是不是在等待总督大人你的将令？”

李明羽看着有些气急败坏地皇帝，微笑道：“陛下，我想您可能弄错了，西域军团是陛下的，不是我的”

“朕的西域军团？”赵睿平冷笑道：“那为什么，朕不下命令，他们就已经集结到了这里？”

“陛下若是觉得事情不妥，自然可以下旨让他们退去”李明羽对着皇帝深深看了一眼。

赵睿平看着李明羽若有深意地眼神，心里突然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开始就陷入了西域是要和自己对立的状态，来了长安几日，自己居然都没有想到下旨去申饬一番他们的作为，这个时候，居然还要李明羽出言提醒自己！

但是紧接着，赵睿平就有了疑问，难道自己下旨，他们就真的会退去么？

看着赵睿平询问的目光，李明羽肯定地点了点头，答道：“陛下，西域是大秦的西域，西域军团是陛下的西域军团，为何陛下会如此怀疑我西域将士的忠诚！”

赵睿平有些动容，忠诚？

他怀疑过么？

当然！

或者说，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甚至没有想过，忠诚这个词，会出现在西域军团的身上。

李明羽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服软么？

可是他现在的神情，依旧是那么骄傲，甚至不愿意低下自己的头颅。

原本就坐在太师椅上的赵睿平，突然感觉到了局促。

能让一个皇帝感到局促，也许并不一定是个愉快的事情。

“朕稍后就会下旨，让西域军团退回驻地”赵睿平沉吟道

“陛下圣明！”

有些冷场，赵睿平发现，自己第一次控制不住场面。

这种感觉，在上一次见李明羽的时候还没有出现过，他不觉更是有些气馁。

“陛下，公主殿下的下落，臣自然会让人彻查，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只是陛下巡幸长安，帝都空虚，还请陛下早日还朝，坐镇中枢，万不可给宵小之辈以可乘之机”李明羽轻声说道。

呵呵，还朝，宵小，可乘之机。

赵睿平心中一惊有些怒火中烧，也许刚才的事情，算是轻描淡写之间就让西域军团的事情过去了，可是你一个西域总督，居然敢在这边催促皇帝还朝。

赵睿平越想越觉得这话有些刺耳，终于忍不住，出声怒道：“大胆！朕的行止，需要你一个总督来指手画脚么？！”

李明羽本就压着心中的火气，一听到皇帝率先开骂，当先也是毫不客气地回敬道：“陛下，请自重！臣实乃一番好意！”

“呵呵，李明羽，你当真朕治不了你么？你以为朕当真怕了你那城外的大军么！”赵睿平的面庞有些狰狞起来，指着李明羽说道：“告诉你，朕不怕！”

李明羽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皇帝，心道：“这难道就是皇帝的真实面目？”

李明羽和皇帝没什么接触，但是在他的印象中，皇帝登基数年，又挫败了诸王的叛乱，还发下了三年平蛮的大愿，算是一位开拓的君主，可是他现在的表现，是不是有些太过…..太过感性了？

李明羽本就没有反意，可是，也不愿意自己受委屈，于是说道：“陛下，臣并无此意，请陛下明鉴！”

“呵呵，明鉴！朕还能不知道，你这么一个封疆大吏，朕是办不得了，哪怕是朕的妹妹出了如此大的事情，下落不知了，朕还得考虑天下的稳定，在这跟你闲扯？！”

李明羽有些默然，他大概是有点明白了。

这人啊，有压力就得发泄啊。

有的人，喜欢半夜去跑步，跑出一身臭汗，然后美美地去睡上一觉。

有的人，喜欢点上一大桌子美食，自己在那自顾自的吃。

这些都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调节的解压的方法。

那么皇帝的压力，该如何发泄呢？

李明羽没当过皇帝，自然是不知道，但是他倒是知道，皇帝这是在和他发牢骚呢。

可问题是，你发牢骚归发牢骚，至于在我面前说么？

李明羽想到这里，不觉有些侧目，而赵睿平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觉得李明羽的情绪还算稳定，于是继续说道：“对于公主殿下的事情，你怎么看？”

“此事蹊跷，臣来长安之前，就听闻陛下已经派人去了诺曼郡那进行查看，而且事发到现在，如果是绑架勒索的，他们也该派人过来提条件了，只是到现在，应该都还没有消息，所以应该已经排除这个可能了。”

李明羽就事论事，自顾自地分析了起来：“在臣看来，不管陛下信臣不信，臣都觉得，出了这个事情，我们都在按照那些人的预计在走。”

皇帝稍一皱眉，随即恍然道：“你是说，他们就是想挑起我们之间的误会？”

李明羽心里叹了口气，暗自道：“人家已经挑起了我们的误会了”

但是嘴上还是说道：“是的，陛下，公主殿下在臣的辖区遇袭，然后陛下率军西来，若是中间稍微有点差池，很可能…..”

李明羽没有继续说了，他知道，以皇帝的智商，当然能想到后面会出现什么，问题是，皇帝信他么？

皇帝当然不会完全相信他，但是听到他的说法，突然觉得这似乎是一种可能。

可是，不得不说，那些未知的敌人，最成功的地方，压根不是制造了一个可以产生误会的公主遇袭事件。

而是在双方的心里，都埋下了一颗种子。

皇帝对李明羽的忠诚，或者说对整个西域的忠诚出现了动摇。

而李明羽的心里，也因为皇帝的猜忌而心生愤懑。

不得不说，那些人，这步棋，很高明。

高明到，不知不觉中皇帝和李明羽都已经中了招。

高明到，哪怕李明羽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也指了出来，可是却不能消除这种影响。

因为，越描越黑。

李明羽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道：“陛下，臣涉身事中，不敢自辨，可是，陛下细想，若是再这么僵持不下去，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

皇帝深以为然，只是，他沉默地在想着，这究竟是李明羽的说词，还是事实真的如此。

先帝留下的老臣，依旧充斥在朝堂之上，而他可以依靠的一些军中青年将领，对于政治几乎一窍不通，缺乏可以信任的智囊的存在，让赵睿平只能依靠自己来进行判断。

“朕稍后会给帝都下旨，停止中央军团继续进军，但是，朕的妹妹一日没有消息，朕是不会离开长安的”赵睿平坚定地说道。

李明羽苦笑道，只得说道：“那微臣这就动身，把西域兵团带回去，然后开始彻查此事，定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赵睿平盯着李明羽，缓缓点了点头。

李明羽行了一个军礼之后，也退了出去。

留下的赵睿平，心里在想着----敌人是谁？

离开的李明羽，心里也在想着---敌人是谁？

…..

……

…….

这场对话，并不愉快，也没有太多的妥协。

但是，在君臣二人的心中，都埋下了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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