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坚定

“大仙如此教诲，真让纯元信心满满，无比感动。”纯元合掌恭拜道，“如今我下定决心，让浮士德到人间去完成他的使命，应验这场赌局。但愿天帝会原谅我做了这样冒险的决定。”

“哈哈，以天帝今日的修为，他不但不会怪罪你，还会感谢你，也会由衷地为你高兴。”大仙感慨道。

“大仙为何这么说？”

大仙微笑道：“你下定决心，成全浮士德，让他有机会到广阔的人间去修炼，这是多么广阔的胸怀，要知道，事关天界利益，也关系着你的荣辱，天底下能有几人真正放手。就算是那些深爱着自己孩子的父母，也总是愿意把孩子拉在身边，不愿让孩子们去冒险。可是，如果真的不放手，孩子的生命到底意义何在呢？浮士德不是天界和魔界用来做赌注的木偶，若是你真的把浮士德留在修山，直至终老，那么，无异于将他关进牢狱，只是，用来锁住他的，不是铁窗铁门，而是你传授给他的思想。若真是那样，天界和魔界又有什么区别，天帝和魔王又有什么不同，难道仅仅是天帝的面容比魔王的慈善些吗？”

大仙停了停，接着说道，“天界的力量，在于秩序的井然，但若是没有了一颗开放的心，天界的力量，源头何在呢？天帝让你下山寻找浮士德，你做到了，让你悉心教导浮士德，你可以说比浮士德的父母更爱他，用尽了心力。如今，他已经长大，你没有执着，给了他一个自由的生命，这就是天界终将胜过魔界的地方。天帝明白了这些，怎么会不感谢你呢？而在这一场重大的使命中，你最终的抉择是跟随自己的良心，你守住了自己的纯正，放下了天帝对你的影响，也放下了自己的名利，成全了一个鲜活的生命。纯元，天帝曾经密授你这一使命，他良苦的用心，你现在明白了吗？”

纯元深深地点点头，合掌恭拜大仙，又合掌恭拜天空，感动道：“原来天帝是让我来人间修炼的，我自名‘纯元’，今天总算明白了纯元何在，真是感谢师父，感谢大仙的点化。”

“如今你终于入道，做回了‘纯元’，不再被头脑中的是非对错，成败得失所困扰，能够跟随你的良心去修炼，也不枉天帝设下这一场赌局，不管将来结局怎样，人类的命运交给人类是合适的，而天界，多了一个内心坚定的弟子，天帝怎会不由衷地高兴呢？”大仙笑道。

“闻大仙言语，弟子心中豁然。十多年来，弟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轻松过，内心也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坚定过。”纯元感叹道。

“这正是我欣赏你的第二个地方，十多年来封闭修山，却没有关闭你一颗澈明的心，多少次的纠结彷徨，却没有令你停下奋斗的脚步，你的这份坚毅，辅助你在不可选择处选择，在难以决断处探索，终于有了今天的决定。”

“大仙如此肯定弟子十多年来的求索，让弟子感动莫名。如今，决定已经做出，我不再伴同浮士德左右，从今以后，我必将跟随自己的心去修炼，那么对于浮士德的闯练，对于人类的命运，对于天界和魔界的这场赌局，我又可以做些什么呢？”纯元诚心请教道。

“嗯，你问得好。一件事的终结，必然迎来新的开始，你成全了浮士德，可你自己的使命还没有完成，你坚定了内心，可天地之间的争端你恐怕还没有明了。你是天界大弟子，试问，如果你是人类的一员，你要怎样，才能使得自己的命运不被魔界主宰？”

“我……”纯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么，如今的你，天宫的大天使，你的命运会不会轻易被魔界主宰？”大仙又问道。

“那自然不会，我相信自己内心的纯正，也相信自己多年的修炼，足以可以应付魔界的人。”

“还有，你知道浮士德两次下山，让他心中最为不满的是什么吗？”

“那恐怕是那些欺压百姓，为所欲为的权势者了。”纯元回答道。

“可是，他们都是人啊！所以，浮士德肩负人类命运，他到底要与谁斗争呢？”

“这……”

“所以，纯元，你的使命还远远没有完成。天帝和魔王设下赌局，赌得到底是什么，难道天帝要赢得的，真的只是一个浮士德的灵魂吗？”

“大仙问得好，可我心中目前还不明了，恳请大仙开导。”纯元说道。

“哈哈哈，我已经再无开导了，剩下的事，你去问自己的内心就好，珍惜东陆国这片好天地，珍惜你怀中的观心镜！”说完，大仙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那山谷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最后，留在纯元眼前的，只有昆仑大仙的画像，进而只剩下细小的闪电在脑海里游荡。

与此同时，方舟也在身体高速的旋转中内心进入了极度的安宁。他竟然回忆起了自己和如是师妹同游丹霞山的那个午后，他们听了老者讲的“人身果”树的故事，从那以后，那个故事总在他心中出现，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故事。

此时，穿过迷雾一般的黑暗与飘飘渺渺的虚空，方舟的身体轻盈自在地飘荡起来，踏过温润迷人的清风与殷勤娇羞白云，方舟来到了一片纯净光明的极光之地，芬芳的花草在纯净的阳光下向方舟微微点头，嫩绿的树木携着金色的光辉向方舟友好地招手，孩子们恭敬地向他行礼，少女们深情地望着他，老人们愉快地对他点头微笑，似乎他不是一位闯入这片阳光世界的不速之客，而是这一片天地的主人。

是的，方舟感觉这里的一切像自己的家园一样熟悉、一样温暖。的确，他知道他已经回到家了，他向所有的人们、一切的事物友好地答礼，然后，沿着碧波荡漾的河流，向那片两条河交汇的丰腴土地走去。金色光芒铺洒水面，生命之树在那里生长，两颗鲜活的“人身果”正散发着生命的光芒。

方舟轻身腾空，正停在两颗“人身果”近处，那果子，手脚微抱，随风晃动，十分可爱。一个眉目清秀，一个俊俏娇羞，正是一男一女，兄妹两个。方舟深情地看着他们，就像一位外出多年的浪子，看着自己儿时的画像。而那两个孩子，也动情地望着方舟，正是今日的自己看到了昨日的自己，儿时的自己看到了未来的自己，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哑口于时空的转换和沧桑的轮回。

方舟轻轻地，将自己的脸贴在儿时的自己身上，那男孩，眼眸里藏满温暖的爱，用手轻轻地触碰着方舟的脸颊和头发，一旁的女孩，幸福地浅笑着，眉眼中已贮满了泪水。方舟的心融化了，灵魂在今日的自己和婴儿时的自己的交融中浸淫。原来世间最美的路是回家的路，最美的相遇是遇见了最初的自己！

这一刻，方舟丢下了自己笨重的身体，丢掉了这二十多年来的修炼，只让自己的灵魂和儿时的自己来一次温柔的对话。片刻，两个小孩已经眼泪涟漪，他们不约而同地指指那朱红的树干，在树冠的分杈口，竟然有一个隐约的树洞，方舟仔细看时，那树冠的底部正像是一个巨人的脸，那树洞正像一张微张着的嘴，缕缕神秘气息从这里吐露，阳光雨露从这里流进树心，不错，这是一棵生命树。

方舟轻轻拍拍两个婴孩的身体，亲吻着向他们告别，转身向那树洞飞去，那树洞幽深神秘，深不可测。

方舟心想：二十岁，正是最爱冒险的时候，今日若不一探究竟，真是枉顾了这一番奇遇。想罢，纵身一跳，向那树洞深处飞去。

可这勇力的一跳，却让方舟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一种神秘的不可抗拒的力量，立即包围了方舟，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团火热的光的风暴卷起，拽向他的意识从未想到过的极深的时空。这恐怕是方舟始料未及的。是的，若没有出乎意料的惊心动魄，何谈冒险，在惊险、失控、刺激甚至生死绝境的边缘，来一次从来未有过的心灵激荡的体验；在好奇、紧张、恐惧甚至绝望无助的关头，尝一次可遇不可求的情绪反转的滋味，在一切复归平静与淡定之后，我们的生命就进入了一个新的境地。而这，只有敢于冒险的人，才有机会享受，只有善于冒险的人，才懂得其中的美趣。

方舟的身体被紧紧地裹挟着，令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像是进入了一个联通天地的树干的隧道，渐渐地，方舟在身体被强烈冲击的抖动中，尽力地定了定心神，他知道，唯有内心的平定能让他找回失控的自己。的确如此，在心神慢慢平定之后，他竟然依稀地看见树干内部美丽的木质的纹路，甚至他能感受到围绕着他的一圈圈的荡漾着的年轮。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适应了这种强烈的裹挟和冲击，他听得见耳边呼呼的风声，树干的隧道也是突然间滑向一边，并且变得越来越窄，周围的木质变得肿胀而绵软，他明白了，自己已经到了大叔的根部，同时，一股寒冷阴郁的气流包围了他，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升起了恐惧，身体紧紧地收缩成一团。要知道，他本是在光明温暖的天界长大，而这里给他的感觉，正是黑暗邪恶的魔界领地，是悲惨恐怖的地狱气息。

等他的心再一次恢复平定，他看见一座座冰冷幽黑的宫殿从他眼前飘过，他仿佛听师傅说过，这应该就是魔王的无底宫。只是，快速的流转中他依然被一小股不知名的暖流击中，就像是来自亲人的一份温暖的问候，这让他十分不解，魔界的领地怎么会有暖流涌动。

当然，他顾不上多想，眼前，道道铁门、层层钢索，刀叉斧钺、烟火流星，吸血的怪兽、搔首的美人，惨叫的灵魂、无情的判文，一一闪过，原来天地之间还有这样一个惨烈的地方。

然而，那股巨大的力量并没有停止，方舟的身体被吸附着继续向更深更广处流动，海上的宫殿、繁密的桃林、巨兽守护的断崖、仙女沐浴的瑶池，还有一群群在山洞中用头走路的怪人。

太多的画面让方舟眼目难接，直到这场隧道旅行的更深处，一方宽阔光明温暖舒适的洞天里，一面金色的明镜中，正流淌出金光闪闪的河流，一面紫色的魔镜中，正流淌出紫气升腾的河流，两条河在不远处交汇，合成一条闪着纯净白光的河流，流向永无止境的深处。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一棵翠绿的藤条树像一个绿色的巨人一样，慈祥地生长着，藤条蔓延，各式各样的花盛开着，无尽的果实有序地挂在枝头。

方舟不及细看，只记得这方洞天里又有千万个洞口，一阵猛烈的风，将他又卷入其中一个洞口，只是，这一次，风力越来越强劲，而且走过的隧道正在极速地合拢，几乎要将他也埋葬在这洞中，在这危机生死的关头，方舟用力地顺风飞逃，渐渐地感觉到了前方的光亮。最终，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洞口，洞外的阳光一时间竟刺痛了他的眼睛。这时，他感觉自己太累了，竟然一头栽倒在地，昏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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