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众怒

牛山房内，二人的决斗已经持续良久，柳如缘渐渐发狠，一招一式都直奔牛山性命。

今夜，他本就不是为了决斗的胜利而来，他怀揣阴谋，要用这一个情敌的性命，来换取另一个情敌身败名裂，而自己，将在两个情敌死伤之后，独得心上人的所有。

牛山终于发现情势不对，柳如缘不是来决斗，而是要杀人。

自己精研武学，曾经向师父表露要做一名侠客，师父也曾对自己寄予厚望，让自己多向二师兄学习，将来真正能成一代大侠。

而现在，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要与自己的师弟性命相搏？

为了柳如烟吗？不对。自己虽有爱慕之心，却从来没有失礼的举动，不应该招致如此大的仇恨。何况爱与不爱在于柳如烟，并不需要由自己和柳如缘用刀剑来决胜。

为了男人的荣誉吗？也不必。师兄弟之间，比武切磋，难免有胜败，就算是心中不服，也应该在剑术上下功夫。荣誉本就是空洞的虚荣，为了所谓荣誉搏上性命，不值。

可当下柳如缘杀心已现，牛山已经渐渐招架不住，而牛山自己，并没有理由杀人，所以就算是柳如缘咄咄逼人，他也是尽量退让。

这一刻，他忘记了对柳如烟的爱慕，也完全不在乎决斗的胜负，他后悔自己没有认真向二师兄学习为人处世的哲理，以至于自己做事太过随意，才陷入今日的危局。

他甚至开始迁怒于四师兄他们无聊的谈资，将他对柳如烟的爱慕和自己与柳如缘的比武夸大其词，壮大了自己的虚荣心，引来今日自己冲动到要和柳如缘决斗。

总之，牛山的思绪难以停止，但无论如何，他都找不出一条柳如缘要杀他的理由，他们是同门师兄弟，师父的教诲言犹在耳，他不相信，自己的师弟真的会杀了自己。

可是，有一点他不知道，他眼前的师弟，已经做了魔鬼的弟子，而他自己，只是原欲之子整场阴谋里的牺牲品。

柳如缘已经没有了耐性，他终于使出了师父最后一晚交给他的招式，同时，他被这些招式所控制，完全失去了人性。

牛山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他爱戴自己的师父，不愿违背师父的教诲，他敬重二师兄的学问，不愿有负他人。他不能杀害自己的师弟，不愿做修山的罪人。

虽然他不是什么大侠，可依然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冲动已经是错，他愿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也许，以生命为代价太过奢侈，可古来行侠者，又有几人吝啬过。

他天生体型庞大，酷爱练武，可是再强的武功也救不了自己，他的对手是魔鬼，刀剑是没有用的。

若是可以重生，他愿意用练武的天赋换取一双明亮的眼睛，以便早早地将魔鬼看清！

是的，一双明亮的眼睛，看清魔鬼，也看清自己，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特质深植自己体内：自己贪爱美色，轻薄而外露；自己轻敌自负，逞强而好胜；自己耽于人言，盲目而冲动。

这一切甚至比魔鬼还可怕，今夜之前，他两次和柳如缘交手，柳如缘武功邪恶，心术不正，已经显露，可是自己浑然不觉，以致此刻引来杀身之祸。

现在，他已经看到死神在向他招手，他只怪自己醒悟太迟。不过，在魔鬼面前有一份如此的清醒，比自己对武学的痴迷更让他欣慰和满足。

最后，他的对手将宝剑刺进了他的心脏，他安然地倒下，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所想的事情，配得上这一抹笑容。

牛山心口的血喷涌而出，溅到他的对手身上，他的对手已经发狂，竟然对着血泊中的牛山放声狂笑。

笑声传出房屋，与雨声混杂，怪异而可怕，几乎要将那些睡梦中的师兄弟惊醒。

他知道这里不能再久留，在离开之前，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摘下了自己的面罩，他似乎知道窗外有人正盯着他看，他不去理会，阔步迈出牛山的房间，消失在雨夜中。

是的，窗外的焦化和吴明从未离开过，甚至连眼睛都没眨过，他们被人点了几处穴道，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可是，就在柳如缘摘下面罩的那一刻，他们的心里发出了一个令自己无比震惊的声音：“浮士德”！

这一份震惊和恐惧给了他们一股强大的力量，四师兄焦化武功虽不能和浮士德媲美，但也深不可测，这期间他一直暗暗运功冲破穴道，随着心中的声音爆发，他气脉打通，穴道冲开。

焦化伸手快速解开吴明身上几处穴道，二人疾步冲进牛山房内查看，大片的鲜血展开在眼前，牛山已经气绝。

吴明正要大声叫喊，被焦化伸手掩住嘴角，说道：“不要喊叫，以免惊动凶手，我们快去找二师兄和三师兄。”

二人快步走出牛山房间，绕过修正堂，穿过一片房舍，刚到二师兄房前，二师兄也正好提着灯笼，从房舍出来，三人正撞在一起。

“今夜雨大，我正要出门查看，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欧阳行经问道。

“师兄，我们正是来找你，出事了，牛山被人杀了。”焦化急急地说道。

“什么？牛山被杀，在哪里？”欧阳行经心中嗵的一声。

“就在他房内。”焦化答道。

“我们快过去！”欧阳行经命令道，“吴明师弟，你快去叫三师弟和五师弟，让他们赶到牛山房间来。”

欧阳行经和焦化打着灯笼，匆匆往牛山房间而来。

而就在焦化和吴明离开牛山房间的同时，一直隐藏在他们身后的一个人，拿出了一面魔镜，镜面发出道道紫光，将牛山的魂魄收入镜中，然后，匆匆离去。

此时，柳如缘纵步雨中，任雨水冲刷去刚才杀人的面目，夜雨冰凉而急促，敲打着他的面颊，令他的意识慢慢从狂乱中醒来：他杀人了。

牛山的血在他眼前喷涌，一个庞大的身躯在自己的宝剑下倒下。父亲为人侠义，英年早逝，将家传的宝剑留给了自己，可是，这把宝剑上却沾上了同门师兄的鲜血。

牛山师兄不是坏人，虽为人冲动，逞强好胜，可错不致死，就算是他对表妹有什么心思，自己也绝没有理由要杀了他。

母亲关心自己和表妹的事，曾经想为自己向姑母提出亲事，可自己夸下海口，要靠自己的实力赢得表妹的心。

可现在呢？杀人、嫁祸，欺骗、阴谋，那是一个雄心壮志的生命，倒在了自己的剑下，柳如缘的良心在颤抖，他背负不起恶人的罪名，他从内心深处明白，自己配不上如烟。

柳如缘的脚步开始凌乱，踉跄着回到了房间。而房间内，白发长袍，还是自己的师傅，正在等着他。

今天以前，他渴望见到这位神秘的师傅，可此刻，他害怕见到他，就像害怕见到魔鬼一样。

遇到这位师傅之前，他武功低微，远不是牛山的对手，更无法望见浮士德的项背，他暗恋自己的表妹如烟，虽然如烟心里想的是浮士德，可是自己和表妹青梅竹马，每日亲切相处。

柳如缘很清楚，浮士德根本不喜欢如烟，所以，他根本算不上是自己的情敌，而如烟一点儿也不喜欢牛山，所以牛山也一点儿不威胁自己的爱情。

自己最多是日夕苦练，等待机会，也许浮士德和如是成了一对儿，如烟反而会和自己更加亲近。

就算是自己自暴自弃，没有出息，最多也就是知难而退，表兄妹还是表兄妹，一家人依旧朝夕相处。

然而，现在一切都变了。可怕的是，他再也回不去了，更可怕的是，邪恶已经住进了他的心里，时时刻刻在和他的良知博弈，衍生出无尽的烦恼和痛苦。

糟糕的是，他的心思被他的师傅看在眼里，原欲之子最讨厌人类行事的犹疑，正想着再向他吹一口魔气。

魔鬼当然不会明白，人类在诞生之初，就被造物主在心里安放了一颗明珠，它光明纯正，吐露真智，就算是光芒被遮蔽，也会从心底生发出良知。

“徒儿，离你的计划还差一步，师傅也只能帮你最后一次，振作精神，去把你的爱情追逐，鼓起勇气，去完成你的赌局，自古成王败寇，千万别回头看那些无用的过去。”

“可我的心里着实难受，师兄的鲜血在眼前奔流，恶毒的行径让父母蒙羞，我哪还有勇气将表妹的芳心去偷？”

“决斗的死伤谁能把控，你该庆幸被剑刺穿的不是你的前胸，犹豫不决只会让你把好机会葬送，忍耐一下别让先前的好梦成空，想想表妹的娇容，跨出这一步你就能和她天涯与共。”

魔鬼万般怂恿，如缘的心又蠢蠢欲动。

“既然没有退路我就往前冲，管他是非善恶理无穷，面目全非我已没有任何虚荣，他日就将灵魂向魔鬼双手送，现在，让我耐下心来将美人哄，离开修山天涯海角不再留行踪。”

原欲之子笑颜露，真有灵魂往手上送，可惜你的灵魂不值钱，我也就随意一捉弄。哪天把浮士德的灵魂骗到手，我就可以骄傲地返回无底宫。

“这才是我眼中的大英雄，站好，让我为你易易容，你的心上人正在房中，莫说命运把你捉弄，师傅只能在这里相送，剩下的事情你自己慢慢把控。”

魔鬼消失在夜雨中，留下易过容的如缘心潮涌。

然而此时，牛山的房间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惨死后的尸首，牵动了众师兄弟悲伤的心，而失去同门的悲伤，随着大家心中的不平，慢慢凝聚成了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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