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图

徘徊在故事的第一张，自诩一如既往的轻狂，惦念起成败过往。

瑟风卷残叶，满目带夕阳，荒芜凄凉的庭院里，除了叶子来回旋转带来的几点生机，连那棵枯瘦的老树都是死气沉沉像鬼。

偌大的庭院，迂回的长桥回廊，有一把摇椅放在了院中老树之下，仿佛上面还坐着故人，伴着风拂柳的温柔，不急不缓一下接着一下摇动着。回廊空旷的只剩下寂寞，幸好，还有不远处愈离愈近的红木拄杖声……

这个老头已经老得不像人了，满脸覆辙交错的皱纹，延伸出须须缕缕的花白胡，一条惨白的盘口马褂外披着一件丝薄淡金的大氅。若是身旁有清风拂过，隐隐约约还能在脖子见到割喉留下的伤疤。身上盘叠交加的沉痛烙印使全身上下他体无完肤。

每走一步，拐杖点地，铿锵有力，像在诉说着八十多年来的不平，出了廊亭仰望着那棵老树，那棵老树已经凋零了，剩下些枯枝败叶苟延残喘，延伸的枝丫似是细长的鬼手，勾勒着水墨一生。老头一手抚摸着粗大的树枝，手干涸粗糙，仿佛要与与老树合为一体。

他沉重呼吸，轻闭双眸，随着风扬起花白的胡子，露出一片龟裂干涸的两半唇，抽搐嘴角细语，“常言道……物是人非事事休，可笑罢如今连物也不似曾经。”

树瑟瑟不做回声，只剩寂寥回答着老者的问题。

“都走了……留不住的……”老人低声哼哼，回到摇椅上闭目养神，唏嘘苦笑：“镜花水月一场空。”

孙子晃了晃手中泛黄的日记本，眼中带着好奇，仰头看着老者：“爷爷，这是什么？”

看什么呢？老爷子睁开眼睛，浑浊迷乱的眼睛里总算闪过一霎那清澈光明。

“这……这……”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睛，凝噎无语，颤颤巍巍从孙子手里接过照片，一双自带血红色的瞳孔溢出过往情思，润湿了他久违干涸的眼眶。

他沉默片刻，即刻收敛令人悲悯的神情，声音低沉而沙哑，淡淡道，“一本旧书，记了些旧事。”

缝隙中跑出来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孙子停住脚步拾起掉落在脚边的老照片，细细端详着，看了一会看不出什么名堂，趴在老爷子身上，指着照片看。

是一张在雪山断崖之前的合照，一行队员年龄都差不多，各个全副武装穿着颜色各异的冲锋衣，头灯雪镐冰锥雪杖工具装备齐全，身后插着六支迎风飘扬的大旗子，上面高挂着六门特殊的标志，分别印上了戒定慧信愿行六个大字。

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小孙子指着照片中间的年轻人，问道：“爷爷，这个人是谁？他的衣服和您的好像嘞。”

老者接过照片，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低声说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孙子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很久以前？那这个人……是爷爷吗？”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照片轻轻放在膝上，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老者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是，也不是。那是另一个我，一个已经死去的我。”

“是？也不是？”

“那时候的爷爷，和现在不一样。”

孙子歪着头，天真地问道：“哪里不一样？”

老者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峻：“年轻，天真地以为能掌控一切，以为只要足够狠，就能让所有人都低头。可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越是用力抓，越是抓不住。”

孙子听得有些懵懂，但他能感觉到老者语气中的沉重，摆弄着手指头，小声问道：“为什么要抓住？”

老爷子沉默良久，却始终没有开口。

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架不住孙子的继续提问：“那照片里的其他人呢？他们是谁？”

老者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片刻，眼神中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们是爷爷的同伴，也是爷爷的敌人。我们曾经一起走过很多路，也曾经刀剑相向。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消失了，只剩下爷爷一个人，还在这里，等……”

孙子听得有些害怕，但还是忍不住问道：“爷爷，您等的人，还会回来吗？”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得像冰：“不会了。他们已经走得太远，远到……再也回不来了。”

孙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认真地说道：“可爷爷！您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老者看了孙子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柔和，但很快又恢复了冷峻，松软在躺椅中。

“你？你还小，不懂这些。”

孙子不服气地说道：“我不小了！我可以帮爷爷的！”

“帮我？你准备？怎么帮？”老者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孩子能懂的。”

孙子被老者的语气吓住了，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爷爷，我……”

老者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的冷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低声说道：“谁也帮不了谁，谁也不依附谁，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谁离不开谁的道理。”

“谁谁谁？”孙子听得心里一紧，被老爷子套圈似的话术绕晕了过去，也只能紧紧抓住老者的手。

老者看着孙子那副认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有些人，不是你想等就能等到的。”

孙子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不，我一定会做到的。爷爷，您相信我。”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孙子的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和怜惜：“傻孩子，爷爷可不想让你再走我们这一辈的老路了……”

孙子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爷爷，我不怕。我会像您一样，变得很厉害。”

老者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厉害？从哪儿听来的？”

“外面的人都在说，爷爷可是泰尚老爷！说爷爷是灵根生，有三教图，会法术，是不会死的！”

“爷爷年轻的时候，也以为自己很厉害。可后来才发现，真正的厉害，不是让别人怕你，而是让自己……不后悔。”

“爷爷，三教图是什么？为什么外面的人都说它很厉害？”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爷爷是天下第一灵元，习得阴阳正邪之法，可操控日月洪荒，扭转天地乾坤。全靠着三教图的法力！”

孙子有模有样照着外面人的说法依葫芦画瓢，手舞足蹈，稚嫩的动作上手花拳绣腿。

老者的眼神骤然一冷，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三教图？那可不是你该问的东西。”

孙子被老者的语气吓了一跳，但还是怯懦询问：“我只是好奇……”

老者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的冷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他低声说道：“三教图……只是一张纸，上面记了些不该记的东西。”

“外面的人把它传得神乎其神，其实它……什么都不是。”

“还是要相信科学啊……”

说完，老者伸出修长的手指，闪出一道红色火焰般的细丝，在空中轻松写上“科学”两个大字，又朝着空气扬起手指，火焰圈成的大字瞬间不见了踪影。

“哇……”孙子被惊得目瞪口呆，拉扯老者的衣衫撒娇说道：“爷爷！我也要学！我也想学！”

老者被孙子逗得乐呵大笑，“等你长大了，懂事了，对这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怕是避之不及呢……”

话音未落，老者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惆怅，仿佛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他的胸口。

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不会！”孙子突然提高了声音，稚嫩的嗓音中夹杂着些许的倔强，“爷爷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不是都可以一个人在国外生活了吗？我是您的孙子，怎么就会避之不及呢？”

男孩紧握拳头，眼里满是坚定。

老者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孙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天真与好奇，仿佛一汪未被世俗沾染的泉水。

小男孩的脸庞稚嫩，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倔强和不服输的神情。老者忽然怔住了，仿佛时光在这一刻倒流，眼前的孩子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老者依稀记得，自己也曾是这样一副模样——年少轻狂，眼中满是无所畏惧的光芒。

那时的他，也曾站在老树下，仰望着天空，心中怀揣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命运，甚至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老去。

可如今，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也变得浑浊而疲惫。他看着孙子，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还未被世事磨平棱角的少年。

那时的他，也曾像孙子一样，紧紧抓住父辈的衣袖，用稚嫩的声音问着一些天真的问题。

“爷爷，您怎么了？”孙子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老者回过神来，轻轻抚摸着孙子的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没什么，爷爷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很久以前的人……”

孙子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是很久以前的爷爷吗？爷爷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老者一声苦笑，想起曾经的生死过往，踏着尸体一路走上的雪山之巅，争得一张破纸寥寥几字，历年来却要屠戮多少无辜冤魂。

一个人独自徘徊，难忍的风刀霜剑，只为虚无缥缈的正义之诺，何须言丹心热血？徒有身后一声声毕恭毕敬的“泰尚老爷”，却也难挽留多少至亲之人。

“爷爷讲故事！爷爷讲故事吧！”

“讲什么？”老者有些困惑。

“讲这个。”孙子晃晃泛黄的日记本。

喔！是三教图……

老者若有所思，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像放映机一般展现出过去的种种。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孔，那些早已尘封的记忆，仿佛在一瞬间重新鲜活起来。

墨羽、归一、旸子、谢微尘、公子烛伊、墨失、墨忘，罗阴、张怀玉……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那些曾经刀剑相向的敌人，那些曾经血染山河的往事，片刻之间重新涌上心头。

也曾一人血刃陵阳岗，犯下滔天罪孽；也曾赴宴秦陵迷宫局，初识人心凶险；也曾二人三箭屠戮赢勾，获得芳名百世……

这些事情，就像刚经历过一样，一辈子也无法忘记。

“这是从爷爷小时候的一个梦说起……还记得……”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

还没开始，孙子已经滴着口水呼呼大睡。

“哼，好个臭小子，死猪样。嘚！”

他低头看着孙子熟睡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卧下，摇椅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

“徐泰！你是死猪吧，怎么还在睡！大家都在等你回去呢，就差你了！快起来快起来！”

老头猛然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已然不同，四海浩茫，那个叫归一的男孩子穿着曾经的青衫衣裳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愤愤埋怨着一脚踢醒了他。

“归一？你不是……”

“什么是不是，快起来！墨羽他们都在前面等你，还有辰邪，谢微尘……这么多人就等你一个人，你要不要脸。”归一一把拉起坐在大漠之上的徐泰，语气中尽是调侃。

徐泰看向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身上的伤疤尽皆消失，难道说我又回来了？

还有大家……也都回来了？

夕阳中，几个人站在落日之下，身影被拉得修长，瞧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只能分辨着几人的黑影，他们注视着徐泰，不难想象他们见到徐泰的归来，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此时无声胜有声，此刻忘记了什么叫分别。

“大……大家……”徐泰眼眸湿润，蹭着鼻子试图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每走一步都愈发沉重，他不敢靠近眼前的众人，因为怕这只是一场短暂的梦，走近了，梦醒了……心，也会碎了。

“宇定，欢迎回来。”

“小二爷，欢迎回来。”众人朝着徐泰招手，他们的笑温柔流转，一尘不染。

小二……爷……

徐泰低头用手掩着嘴巴失声痛哭，缓解良久，擦干泪水，收起悲伤，面露欣喜之色朝着众人大步奔去。

“我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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