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碎片

晨雾未散，马车已驶出左府。

黎清瑶靠在车厢内，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春杏坐在她身侧，两个护院骑马跟在车旁，另有两人驾车——林姝果然安排得滴水不漏。

慈云寺在城西，车行需半个时辰。一路上，春杏都异常沉默，只偶尔掀起帘角向外张望，神色间透着不安。

“春杏，你可是身子不适？”黎清瑶轻声问。

春杏慌忙摇头：“没、没有。只是昨夜没睡好。”

黎清瑶不再多问，心中却明白。今日之行，看似平静，实则凶险。那枚藏在宫装夹层中的银扣此刻正缝在她贴身荷包的夹层里，随着马车颠簸，若有若无地硌着心口。

车至山门时，晨钟正好敲响。

慈云寺依山而建，古木参天，香火不算鼎盛，却自有一股清幽气象。因非初一十五，香客寥寥，只有几个老妪在佛前跪拜。

黎清瑶下了车，春杏立刻跟上，四个护院则分守在山门和殿前。她接过春杏递来的香烛，缓步走入大雄宝殿。

佛像庄严，香烟袅袅。她跪在蒲团上，闭上眼，心中却一片茫然。该为谁祈福？那场大火中丧生的“父母”？还是自己这不知所踪的前路？

“施主心有迷障。”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黎清瑶睁开眼，见一位灰袍老尼站在一旁，手持念珠，眉眼慈和却深邃——正是慧明师太。

她忙起身行礼：“师太。”

慧明师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辨认什么，最终只淡淡道：“施主随我来，后殿有盏长明灯，可供奉先人。”

黎清瑶心中一紧，下意识看向春杏。春杏刚要跟上，慧明师太却道：“佛门净地，留步于此便可。”

春杏欲言又止，终究不敢违逆，只得留在殿中。

黎清瑶随着师太穿过回廊，来到后殿。这里比前殿更显幽静，数十盏长明灯在佛前静静燃烧，每盏灯下都压着一张供奉牌位。

“施主要供奉何人？”慧明师太取过一张空白牌位。

黎清瑶怔了怔：“我……不知父母名讳。”

这是实话。林姝只说她是黎家女，却从未告知她父母名姓。

慧明师太手中毛笔顿了顿，抬起眼：“那便供奉黎氏先祖罢。”

她提笔写下“黎氏门中历代宗亲”八字，将牌位置于一盏新灯之下。灯芯点燃的刹那，她忽然压低声音：“姑娘左耳后，可是有一颗朱砂痣？”

黎清瑶浑身一震，手下意识抚上耳后。那颗米粒大小的红痣，藏在发际，连她自己都是梳头时偶然发现，这老尼如何得知？

“师太……”

“老尼曾在宫中侍奉多年，见过不少有缘人。”慧明师太打断她，语气恢复如常，“姑娘面相贵气，将来必有福报。只是……”

她转身从佛龛下取出一只褪色的香囊，塞入黎清瑶手中：“此物伴老尼多年，今日赠予姑娘。入宫后若遇难处，可将其示于西北角门当值的太监，只说故人托我问安。”

香囊布料已旧，绣样模糊，隐约是朵芙蓉。黎清瑶捏了捏，里面似有硬物。

“师太为何帮我？”

慧明师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不过是结个善缘。姑娘记住，宫中水深，芙蓉虽美，终需破淤而出。”她深深看了黎清瑶一眼，“今日言尽于此，姑娘请回吧。”

说罢，竟转身入了内室，再不露面。

黎清瑶握紧香囊，心中疑窦丛生。这师太显然认得她，至少认得她身上某个特征。可为何不明言？这香囊又是什么？

她将香囊贴身藏好，定了定神，方才走出后殿。

春杏正在廊下焦急等候，见她出来，松了口气：“姑娘，咱们该回了。”

“我想去寺后梅林走走。”黎清瑶状似随意道，“听闻那里景致清幽。”

“这……”春杏面露难色，“夫人吩咐要早去早回。”

“只是稍走片刻。”黎清瑶已迈步向后山走去。

春杏只得跟上，两个护院也远远随在后面。

梅林在寺后山腰，此时节无花，只见满目苍翠。林中确有一座废弃钟亭，亭角飞檐已残，大钟也不知所踪。

黎清瑶缓步走入林中，心跳渐快。午时三刻将至，左木会在哪里？

“姑娘，这亭子破败，没什么好看的。”春杏劝道，“咱们还是回吧。”

话音未落，林中忽起一阵风，吹得枝叶飒飒作响。两个护院警觉地按上刀柄。

“谁在那里？！”一名护院喝道。

树影晃动，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林中蹿出——竟是个小乞丐，衣衫褴褛，满脸污垢。他手里抓着个馒头，显然是在寺中偷的斋饭。

“小贼休走！”护院追去。

另一护院也跟了上去。春杏急道：“姑娘，咱们快回马车那边！”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只手从亭后伸出，将黎清瑶拉入残破的亭柱后。

是左木。

他今日穿着寺中杂役的灰衣，脸上抹了尘灰，若非那双眼太过熟悉，黎清瑶几乎认不出来。

“清瑶，听我说。”他语速极快，“我没有时间解释太多。你入宫后，切记三件事：第一，莫信林姝在宫中的故人；第二，提防所有姓沈的妃嫔；第三……”

他塞给她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若遇生死之危，将此物投入御花园西侧的碧波池。会有人救你。”

黎清瑶握紧木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左木，你为何知道这些？你到底……”

“我没有答案。”左木眼中闪过痛楚，“许多事，我也还在查。但你要相信我，我绝不会害你。”

“公子！快走！”墨羽的声音从林深处传来，带着焦急。

左木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说罢，他松开手，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黎清瑶怔怔站在原地，掌心木牌的纹路硌得生疼。

“姑娘！姑娘你在哪？”春杏的呼喊声传来。

黎清瑶将木牌藏入袖袋，整了整衣衫，走出亭柱：“我在这里。”

春杏跑过来，脸色煞白：“方才吓死奴婢了！那两个护院追那小贼去了，咱们快回马车那边！”

两人匆匆往回走，还未出梅林，却见左枫从另一条小径转出，正好与她们迎面相对。

左枫独自一人，穿着素净的月白襦裙，见到黎清瑶，也是一怔。

“表姐？”黎清瑶讶异，“你怎么在此？”

左枫神色有些不自然：“我……我来为母亲祈福。怎么，只许你来？”

气氛一时微妙。春杏忙道：“二位姑娘，护院不知去向，咱们还是先回山门处吧。”

三人一同往回走，一路无话。行至半途，左枫忽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黎清瑶下意识去扶，却被左枫推开。

“不必你假好心！”左枫站稳身子，冷冷道。

黎清瑶收回手，不再言语。

回到山门时，两个护院已返回，说那小贼熟悉山路，追丢了。春杏心有余悸，催促着快些回府。

马车启动时，黎清瑶掀起车帘回望。慈云寺的山门在晨光中渐渐远去，而梅林方向，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是左木，还是错觉？

她不知道。

回府路上，马车行至闹市，忽然被一群人堵住了去路。

“前面怎么回事？”春杏掀帘问。

护院回道：“像是有人争执，围了好些人。”

黎清瑶透过帘缝望去，只见一群人围着一家当铺指指点点。一个中年妇人瘫坐在门口哭嚎：“天杀的！那是我家传的玉佩啊！你们不能这样！”

当铺伙计叉腰站在台阶上：“白纸黑字，到期不赎，东西就是我们的！要怪就怪你自己！”

围观者议论纷纷，却无人上前。

黎清瑶本不欲多管，目光扫过那妇人时，却猛地定住——妇人怀中露出一角绣样，竟是朵芙蓉，与她手中香囊上的绣样极为相似！

“停车。”她脱口而出。

“姑娘，这不妥……”春杏试图劝阻。

黎清瑶已推开车门，护院只得护着她下车。她走到妇人身边，温声道：“这位大娘，何事如此伤心？”

妇人抬起泪眼，见是个锦衣小姐，哭得更伤心：“小姐有所不知，我家祖传的玉佩被这黑心当铺吞了！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啊！”

黎清瑶看向伙计：“她当了多少钱？我替她赎。”

伙计上下打量她，见她气度不凡，语气客气了些：“连本带利，十五两银子。”

“春杏，取银子。”

春杏虽不情愿，还是照做了。妇人千恩万谢，从当铺取回玉佩——是块普通的青玉，雕着寻常的如意纹，并不值钱。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妇人连连磕头，“敢问小姐贵姓？来日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不必。”黎清瑶扶起她，目光落在她衣襟的芙蓉绣样上，“大娘这绣工倒是别致。”

妇人低头看了看，苦笑道：“这是我娘绣的。她年轻时在宫里做过绣娘，最擅绣芙蓉。”

宫里？绣娘？

黎清瑶心中一动：“令堂如今……”

“早去了。”妇人抹泪，“二十年前就去了。只留给我这手艺和几件旧物。”

黎清瑶还想再问，春杏已低声催促：“姑娘，该回了。”

她只得作罢，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塞给妇人：“这个您拿着，莫再典当祖物了。”

马车重新启动。黎清瑶回头望去，那妇人还站在原地，怔怔望着手中玉镯。

“姑娘心善，只是这种事京城日日都有，哪里管得过来。”春杏叹道。

黎清瑶不语，只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香囊。慧明师太、芙蓉绣样、宫中旧人……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只是线索太零碎，她拼凑不出全貌。

左府，西厢院。

黎清瑶关上门，这才将今日所得一一取出。

慧明师太给的香囊，拆开来看，里面是半块断裂的玉玦，断口陈旧，似已碎了许多年。玉质温润，雕着精细的云纹，却无任何标记。

左木给的木牌，纹路古怪，非字非画，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

还有那枚从宫装中取出的银扣，背面的符号在光线下隐隐流转。

三样物件，三种材质，三种纹样，彼此毫无关联。

她将玉玦对着光细看，忽然发现断口处有一抹极淡的暗红——像是血迹，年深日久，已渗入玉质肌理。

心口莫名一紧。

窗外传来脚步声，黎清瑶迅速将物件收起。刚藏好，敲门声便响起。

“清瑶，是我。”竟是左枫的声音。

黎清瑶打开门，左枫站在门外，神情复杂：“今日在寺中……多谢你扶我。”

“表姐客气了。”

左枫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后日母亲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自己小心。”

“见谁？”

“我不知道。”左枫摇头，眼中闪过惧色，“但我偷听到母亲与张嬷嬷说话，说什么必须在她入宫前确认……总之，你多留个心眼。”

说罢，她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不安。

黎清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确认？确认什么？她的身份？她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夜色渐深，她将三样物件并排放在枕下。

这一日所得，非但没能解惑，反而让迷雾更浓了。

与此同时，左府书房。

林姝坐在灯下，手中把玩着一枚与黎清瑶那枚一模一样的银扣。只是她这枚是完整的，背面的符号清晰可见——那是一个古老的家族徽记，属于二十年前满门抄斩的镇北王府。

“夫人，慈云寺那边回报，慧明师太给了姑娘一只香囊。”张嬷嬷低声道。

“香囊？”林姝挑眉，“可知道里面是什么？”

“师太防备得紧，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姑娘从寺中出来后，又帮一个妇人赎了玉佩。那妇人……是当年镇北王府绣娘的女儿。”

林姝手中的银扣“当”一声落在桌上。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脸色阴晴不定。

许久，她缓缓道：“看来，有些事是瞒不住了。”

“夫人，要不要……”

“不必。”林姝抬手制止，“让她知道些皮毛也好。知道得越多，才越会听话。”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厢院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好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乌云蔽月，夜风骤起。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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